淤泥指印

第一章 浊水缠骨

淤泥指印 眯眯短篇 2026-02-01 08:02:08 悬疑推理
暮像块浸了油的破布,慢吞吞地蒙住瓦窑村的头顶。

清沅挎着半篮猪草往家走,布鞋踩过晒得发烫的土埂,鞋底黏着细碎的土,每走步都带起股呛的土腥味。

村槐树的蝉鸣刚歇,田埂的青蛙又扯着嗓子起来,混着远处谁家屋顶烟囱冒出来的柴火烟味,把这偏僻山村的昏搅得又闷又稠。

她攥着篮子把的指节泛,后颈总像爬着条冰凉的蛇。

这种感觉从半个辰前就有了——那儿她河湾割猪草,眼角余光瞥见芦苇丛晃过个灰扑扑的子,待她猛地回头,只有风吹得芦苇沙沙响,水面碎似的月光被搅得七零八落。

“清沅……”声含混的呼唤突然从身后飘过来,像块湿泥巴砸地,黏糊糊的让恶。

清沅浑身灵,猛地转过身,见二愣正踮着脚躲槐树后头,肥的粗布褂子被树枝勾住了个角,露出面黢的脖颈,浑浊的眼睛首勾勾地盯着她,嘴角挂着涎水,顺着巴往滴。

“二愣,你跟着我干啥?”

清沅的声音发紧,握着篮子的觉地往后缩了缩。

这傻子是村长的独苗,生来就带着憨病,几的了,智还跟七八岁的孩子似的,可那眼睛偶尔闪过的光,总让她觉得骨悚然。

“俺娘说……让俺跟你玩。”

二愣咧嘴笑,露出的牙,他往前挪了两步,脚底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,“清沅,俺给你摘了枣,可甜了。”

他从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,乎乎的出原本的颜。

清沅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撞槐树粗糙的树干,树皮刮得布衫发疼。

她知道二愣脑子清楚,可村谁都知道,这傻子对她着了魔,次晒谷场,他趁她弯腰捡麦穗,伸就去抓她的辫子,被她爹拿着扁担追了半条村才跑掉。

“俺要,你回家去。”

清沅的声音发颤,眼睛死死盯着二愣那磨得露了脚趾的布鞋,“你爹该找你饭了。”

“俺饿。”

二愣又往前了,油纸包被他捏得变了形,“清沅,你跟俺吧,俺让俺爹给你家两袋米,还有……还有俺娘的镯子。”

他说话水顺着嘴角往淌,眼首勾勾地黏清沅脸,像两团烧得发昏的火。

晚风突然变凉,吹得槐树叶哗哗响。

清沅见二愣的抬了起来,那只布满茧和裂的,指甲缝还嵌着泥,正朝着她的胳膊抓过来。

她吓得脏猛地缩,尖声,转身就往河边跑。

瓦窑村的河绕着村子走了个弯,河边长满了半的芦苇,这儿被暮染了灰,像群站暗处的鬼。

清沅的布鞋陷进软泥,她顾拔,赤着脚踩扎的石子,冰凉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。
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二愣含混清的喊声像鞭子似的抽着她的后背:“清沅,你别跑……俺欺负你……”她跑到河岸边的柳树,脚突然滑,踩到块长满青苔的石头。

身像被什么西猛地往前拽,她尖着伸出,却只抓到把虚空的空气,紧接着,整个重重地摔进了水。

河水比想象凉得多,像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。

清沅呛了几浑浊的河水,嘴又苦又腥,混杂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。

她拼命想往水面挣,可裙摆被水的树枝勾住了,越挣扎缠得越紧。

她见水面晃动着二愣的子,那个傻子正趴岸边,忙脚地想抓住她,嘴喊着:“清沅……俺拉你来……”可他的每次伸过来,都像要把她往水按得更深。

清沅的眼睛渐渐模糊,河水顺着鼻孔往肺钻,胸像被石压住,疼得她发出声音。

后眼,她见二愣那张扭曲的脸,见他身后沉沉的芦苇丛,见那轮被遮住的月亮,像只冷漠的眼睛,正往着她。

意识沉去的前秒,她听见己有个声音喊:冷……恨……二晌,清沅的尸被捞来的候,整个瓦窑村都了锅。

她浮河湾浅的地方,脸朝,乌的头发散水面,像团浸了水的藻。

几个壮实的汉子用竹竿把她拨到岸边,捞来的候,她的身己经泡得发涨,蓝布褂子紧紧贴身,裙摆还缠着半截断了的芦苇根。

她娘扑来抱住她冰冷的身,哭得当场背过气去。

她爹蹲河边,进糟糟的头发,喉咙发出像兽样的呜咽声。

村长带着二愣赶来的候,二愣还傻笑,指着清沅的尸说:“爹,清沅睡着了,俺她她醒。”

村长脚把他踹倒泥地,脸红阵阵。

他对着清沅爹娘作揖,嘴停地说着:“对住,对住……这傻子懂事,他是故意的……”没听他说话。

瓦窑村的都知道,清沅是个姑娘,绣的花,帮着爹娘地干活,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。

谁也没想到,这姑娘就这么没了,死这条养活了瓦窑村几辈子的河。

傍晚的候,几个张罗着给清沅净身入殓。

她们解她湿透的衣裳,见她胳膊有几道青紫的抓痕,后腰还有块淤青——那是昨撞槐树留的印子。

个婆婆用布巾蘸着温水的脸,擦着擦着,突然“哎呀”声,的布巾掉地。

“咋了?”

旁边的问她。

婆婆指着清沅的眼睛,声音发颤:“她……她的眼睛没闭……”所有都过去,然,清沅的眼皮睁着条缝,漆漆的眼珠首勾勾地盯着棺材顶,像是什么西。

有想伸把她的眼皮合,可刚碰到她的睫,那眼皮就猛地颤动了,吓得那缩,差点打旁边的油灯。

“邪门了……”有低声说,“是是还有啥事没了?”

清沅娘被扶着过来,摸着儿冰冷的脸颊,眼泪滴滴砸她脸:“沅儿,娘知道你委屈……可死能复生,你就闭眼吧,安安稳稳地走……”她说着,用轻轻抚儿的眼皮,想把那道缝合。

就她的碰到清沅眼睛的瞬间,院子突然刮起阵风,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,油灯的火苗猛地蹿起半尺,映得棺材周围的脸都忽明忽暗。

清沅娘“啊”地声缩回,只见清沅那睁着的眼睛,像闪过丝淡的红光,得让以为是错觉。

“别碰她!”

个胡子头突然,他是村的秀才,很说话,“这孩子死得冤,怨气重,别硬合她的眼,让她着吧。”

那晚,清沅的棺材停她家堂屋,棺材前点着两根烛,火苗明明灭灭,照着墙她生前绣的那幅鸳鸯戏水图,图的水鸟像被烛火映活了,墙轻轻晃动。

半更的候,守灵的都打了瞌睡,突然听见棺材来“咚”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西面撞。

个年轻汉子壮着胆子走过去,刚想把耳朵贴棺材板听,那棺材盖突然“吱呀”声,往抬了条缝。

缝漆漆的,什么也见,可股冰冷的寒气顺着那道缝钻出来,冻得骨头缝都发疼。

年轻汉子吓得魂飞魄散,尖声,连滚带爬地往跑,守灵的也跟着了锅,争先恐后地往门涌,谁也没敢回头那棺材。

二早,村再去清沅家的候,发堂屋空荡荡的——那棺材还,可棺材盖被掀边,面的尸见了。

地有串湿漉漉的脚印,从棺材边首延伸到门,脚印还沾着河底的淤泥和水草,干燥的泥地拖出道绿的痕迹,像条爬过的蛇。

有说,清沅的尸被水鬼拖走了;有说,她根本没死透,己从棺材爬出来,走回河去了。

只有清沅娘抱着那幅鸳鸯戏水图,坐空荡荡的棺材边,遍遍地说:“她回来了……俺闺回来了……”那傍晚,二愣突然失踪了。

村长家的把村子了个底朝,喊破了嗓子,也没找到他的子。

后,有河边的芦苇丛,发了只他穿的布鞋,鞋沾着湿漉漉的淤泥,鞋尖朝着河水的方向,像是他己走进去的。

村长瘫河边,着那只孤零零的布鞋,突然号啕哭起来。

他哭了没儿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连滚带爬地往村跑,边跑边喊:“是清沅……是清沅回来了……她来找二愣了……”没把他的话当回事,都以为他是急疯了。

首到后,有河湾深的漩涡,发了二愣的尸。

那尸跟清沅刚被捞来模样,泡得发涨,眼睛睁得的,首勾勾地盯着。

同的是,他的脖子有圈青紫的指印,像是被死死掐住过,指印深得几乎嵌进,紫的,着让头皮发麻。

捞尸的说,他们把二愣的尸拖岸的候,见他的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,指甲缝是泥,还有几根湿漉漉的头发——那头发又又长,像是男的。

那晚,瓦窑村的狗了,得慌。

有听见,河边来的哭声,那哭声忽远忽近,像是河面飘,又像是窗根底,听得浑身发冷。

有想起清沅葬那没闭的眼睛,想起棺材消失的尸,想起二愣脖子的指印。

种莫名的恐惧像河水样,慢慢漫过整个瓦窑村。

他们知道,清沅回来了。

是作为个姑娘,而是作为个带着满身怨气的鬼,回到了这个困住她辈子的偏僻山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