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毒双姝

第1章 困兽

医毒双姝 浅唯落Lydia 2026-01-31 14:36:10 古代言情
山雾又浓了,像匹被晨露打湿的灰绫子,沉甸甸地压元柏露的臂。

那些细碎的水汽争先恐后地渗进孔,化作数冰针皮钻刺,引得左臂旧伤处阵阵发麻,仿佛有数条蛇筋络游走。

他深气,胸腔灌满了潮湿的冷意,抡起那柄磨得发亮的斧头劈向木桩。

木茬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飞溅,有的嵌进沾满泥的衣襟,有的落脚边爬满青苔的地,溅起细碎的泥点,惊飞了几只躲石缝的虫。

年来这动作重复了万次,虎早己磨出层叠的厚茧,泛着暗沉的青紫,像是皮嵌了块劣质的璞,丑陋却坚硬。

“哐当” 声,斧头深深嵌进木头,震得他整条臂发麻,连带着肩膀都隐隐作痛。

元柏仰头望着被浓雾啃噬得支离破碎的,铅灰的层低低地压着,仿佛刻就要塌来将这方地掩埋。

喉结重重滚动了两,股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泛来 —— 那是昨痛得了,咬碎的牙血积舌根留的痕迹,腥甜带着苦涩。

年前他还是飞鹰门挥如土的二爷,搂着秦盈秦淮河的画舫听《霓裳羽衣曲》,指尖划过她鬓边珠花,那珍珠的冰凉触感仿佛还指尖萦绕,绝没想过己沦为这深山劈柴喂的囚徒,连干净的水都喝得艰难,更别那些曾经唾可得的荣贵。

腰间旧伤突然抽痛,那道指宽的箭伤疤痕皮突突跳动,像是有活物面挣扎,带着灼热的痛感蔓延来。

他清晰记得秦盈当捧着他染血的衣襟哭红了眼,泪珠砸锦缎洇出深的斑,她发间的珍珠随着抽泣轻轻颤动,折出细碎的光芒,哽咽着说等他伤愈就请门主赐婚,要凤冠霞帔,要红妆,要让都知道她是他元柏的妻。

可如今他被困这鬼地方,连她鬓边的珠花是否了新主都了未知数,或许早己嫁作他妇,穿着红嫁衣,笑靥如花,连他的名字都记清了。

“水了没?”

苍沙哑的声音从木屋来,像生锈的铁片刮磨青石,每个字都带着刺,刮得耳膜生疼,让头莫名烦躁。

元柏啐了带血丝的唾沫,那唾沫落地,很就被潮湿的泥土收。

年来这声音总他耳边盘旋,有尖如枭啼穿林,惊得山间宿鸟扑棱棱飞起,翅膀拍打的声音寂静的山谷格清晰;有沉闷如擂鼓震地,让他胸腔的脏都跟着发颤,仿佛要跳出喉咙。

可他从未见过主的容,那扇斑驳的木门像是道生死界限,门是秘莫测的存,门是他这得由的囚徒,那声音的主仿佛只是这深山雾气凝结的怪,专门来折磨他这失意,他痛苦挣扎取。

他拎起沉重的水壶往厨房走,脚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,湿滑难行,每步都要格。

脚边堆积的药渣厚厚层,己经出原本的颜,散发出古怪的甜腥味,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钻进鼻腔,呛得他忍住皱紧眉头,喉咙阵发紧。

这年来他被皮肤灼痛折磨,那怪说是解毒的经之痛,可他总疑是被了更的蛊 —— 每次痛起来,骨头缝都像有万只蚁虫啃噬,从指尖到,寸肌肤能,常常痛得他蜷缩柴草堆,浑身痉挛,冷汗湿透衣衫,首到边泛才能稍稍缓过劲来,那种痛苦,他以为己远也忘了,却又每次疼痛来袭,觉得比次更加难熬。

刚推吱呀作响的厨房门,道 “咚” 地撞进怀,力道,却带着股冲劲,撞得他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,怀的水壶晃了晃,溅出几滴热水烫腕,带来阵刺痛。

元柏踉跄着扶住对方,鼻尖撞团絮般柔软的布料,混着草木清气的冷猝及防钻进鼻腔,像是山间清泉流过竹林,带着沁脾的凉意,洗去了些许药味带来的浊气。

他低头见萄似的眼睛,正瞪得溜圆打量他,那眼睛清澈见底,带着未经事的,长睫还沾着雾珠,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,像是停着几只透明的蝴蝶。

发间别着朵知名的蓝花,花瓣娇,边缘带着淡淡的紫,花瓣凝着的露水晶莹剔透,仿佛碰就滚落,摔地碎片。

“你是谁?”

孩先了,声音脆生生的像咬碎了冰棱,带着几警惕和奇,目光他脸身来回扫,像是打量什么稀奇物件。

“这话该我问。”

元柏松,眼角余光瞥见她腰间悬着柄鞘短剑,剑鞘錾着细密的缠枝纹,纹路致,便知价值菲,剑穗系着枚羊脂牌,质温润,面刻着的纹样式倒像某个隐门派的信物,他似乎哪本记录江湖门派的古籍见过类似的纹样,只是想起来具是哪个门派。

他扫过对方薄的肩膀,估摸着也就七岁,身形还没长,透着股稚气未脱的灵动,像只刚出窝的鸟,“这瘴气弥漫的鬼地方,毒虫瘴气遍地都是,寻常进来出半个辰就毒身亡,除了我和那怪物,还能有活?”

“你才是怪物!”

孩叉着腰后退半步,脸颊泛红,像是被气的,又像是有些意思,衣摆扫过灶台,带起阵清苦的药,那药比他闻到的要粹许多,“我宝琦,是这的…… 访客。

倒是你,怎么被师姐困这儿?

你也像什么恶赦的坏,眉眼间还有几正气。”

元柏正想反驳,说己是被掳来的,是这深山的受害者,木屋那头突然来催促声,这次却了种语调,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,带着容置疑的严:“宝琦,进来。”

那声音的严让头发紧,宝琦吐了吐舌头,了个鬼脸,抓起墙角的塑布包袱就往跑,包袱沉甸甸的,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
经过元柏身边还忘回头叮嘱:“你点,我师姐她…… 脾气比淬了毒的匕首还烈,发起火来谁都拦住,次有只闯进院子,被她剑劈了两半呢。”

元柏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指节捏得发,骨缝渗出细密的冷汗,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片。

年了,他被囚这方寸之地,劈柴、挑水、煮药,活得连条护院犬都如。

护院犬尚有由活动的范围,能院子晒打滚,他却连这木屋米之都能去,旦靠近那片常年弥漫着紫瘴气的林子,就被知从哪飞来的石子打回来,力道拿捏得,只伤皮伤筋骨,却足够让他疼半,像是警告,又像是戏耍。

那怪总躲屋,说话阳怪气,连半张脸都肯露,如今竟凭空冒出个师妹来,这深山到底还藏着多秘密?

这些又到底是什么来头?

他拎着水壶往回走,路过药炉被蒸的热气烫了,灼痛感瞬间从指尖蔓延,顺着臂首到。

恍惚间又见秦盈坐妆镜前,鎏镜匣的珠钗她发间明明灭灭,反出柔和的光芒,她转过脸来,眉尖蹙,眼底带着几失落和期盼,声音轻柔却带着丝易察觉的颤:“元柏,飞鹰门的荣耀,就的比我重要吗?”

那是他怎么回答的?

像是嗤笑声,觉得儿家见识短浅,懂得江湖道义和门派兴衰的重要,转身跃了雕花房梁,将她的叹息碾了靴底,那候的他,满脑子都是飞鹰门的未来,觉得儿长过是牵绊。

如今想来,那声嗤笑藏着多年轻狂,又错过了多意,若是能重来次,他或许出同的选择。

掌的灼痛越来越烈,像是有团火燃烧,元柏猛地将水壶砸地。

青瓷碎片飞溅的瞬间,发出刺耳的响声,他听见己的声音发,带着连己都未察觉的哽咽:“秦盈,若有来生…… 若有来生……”后面的话哽喉咙,他知道若有来生该如何,是该飞鹰门的荣耀,陪伴她身边,还是该早些清险恶,避这场劫难,他甚至知道,己是否还有来生。

“来生?”

冰冷的声突然身后响起,像寒的冰棱刺入骨髓,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恍惚,让他浑身僵,如坠冰窖。

元柏霍然转身,见个衣立雾,笠边缘垂的纱遮住了整张脸,只有眼睛露面,瞳仁深得像两年古井,映出半点光亮,也出何绪,仿佛能将的灵魂都进去。

“你是谁?”

元柏摆出防御架势,腿与肩同宽,拳紧握,丹田处却空荡荡的发虚 —— 年来他的力有,总关键的刻掉链子,像被掐住了命门,每次运功到紧要处,就被股莫名的力道打散,那感觉让他既愤怒又力,像是被缚住了翅膀的雄鹰,只能眼睁睁着猎物从眼前溜走。

衣没回答,只是抬扔过来个瓷瓶。

元柏疾伸接住,只觉入冰凉,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,仿佛要冻僵他的血液,瓶身刻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,条诡异而妖冶,充满了邪气,倒像是西域来的诡秘玩意儿。

“这是解药。”

衣说,声音听出半绪,像寒冬湖面结的冰,又硬又冷,没有丝温度,“想活命,就把药喝了。”

元柏捏紧瓷瓶,指腹抚过瓶身凹凸的纹路,触感清晰。

他认得这记号,曼陀罗花纹藏着的细骷髅头,是幽冥阁的独门毒药 “牵机引”,者七之经脉寸断,肌萎缩,身像被数根拉扯着,终蜷缩团,死状比凌迟还要凄惨。

飞鹰门曾有位长死于这种毒,那景象他至今记得,惨忍睹,那位长痛苦挣扎了七七,终面目非。

可这深山的怪,怎么有幽冥阁的西?

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?

与幽冥阁又有什么关系?

“你到底想什么?”

“等。”

衣转过身,纱山风缓缓飘动,像暗张的蝙蝠翅膀,带着种祥的预兆,“等你甘愿,带我们去找元松。”

元柏瞳孔骤然缩针尖,脏像是被只形的紧紧攥住,几乎要停止跳动。

飞鹰门门主,他那位苟言笑、生正首的,竟也是这些的目标?

他突然想起前溪边洗衣服,水面浮着片绣着飞鹰暗纹的衣角,针脚细密,用的是蜀地有的锦,颜鲜艳,绝非凡品,当只当是山间兽拖来的杂物,没,如今想来,像是被刻意留那的诱饵,试探他的反应,观察他的举动。

雾又浓了,将远处的山峦吞得干干净净,连轮廓都模糊团灰,仿佛整个界都被这边际的雾气笼罩。

元柏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突然觉得这年的囚,或许只是场更谋的序幕,而他过是盘枚动弹得的死,摆布,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
他摸了摸怀的瓷瓶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来,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缠得他喘过气,连呼都带着寒意,仿佛入的是空气,而是冰冷的毒液。

深,皮肤的灼痛如期而至,比以往何候都要准。

元柏蜷缩柴房的稻草堆,稻草粗糙地摩擦着皮肤,带来阵阵刺痛,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襟,将身的稻草洇出深的痕迹,散发出潮湿的霉味。

那疼痛比以往何次都要猛烈,像是有数把刀同切割他的皮肤,又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,每寸肌肤都尖,每根经都颤。

朦胧见个立门,笠的眼睛暗发亮,像潜伏暗的豹,静静地观察着他的痛苦,带着审和冷漠。

“难受吗?”

衣问,声音竟带了丝若有若的嘲弄,像欣赏猎物挣扎的模样,语气的轻蔑像针样扎进元柏的。

元柏咬着牙说话,嘴唇被咬得出血,血腥味腔弥漫来。

指甲深深抠进泥土,带出几星湿冷的泥屑,背青筋暴起,像条条扭曲的蛇。

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,滴地晕片深。

他能示弱,就算身处绝境,飞鹰门的骨气能丢,他是飞鹰门的二爷,能这些明身份的面前露出半怯懦。

“这毒‘离魂散’,” 衣蹲身,纱扫过元柏的脸颊,带着股冷冽的梅,与这肮脏的柴房格格入,那气虽冷,却异常清新,“每痛个辰,多,秒差。

你若听话,我可以给你止痛药,让你受这皮之苦,像个正常样活着。”

“呸!”

元柏啐出带血的唾沫,血丝溅地像朵破败的花,“有种了我!

用这些滥的段!

我元柏就算是死,也屈从于你们这些卑鄙!”

衣沉默了片刻,突然轻笑声。

那笑声很轻,却像羽搔过尖,让元柏莫名的烦躁,仿佛有蚂蚁骨髓爬,比身的疼痛更让难以忍受,那种被轻、被玩弄的感觉,让他怒火烧。

“你?”

她站起身,纱月光泛着冷光,“还到候。”

脚步声渐远,消失浓重的雾气,只留那股冷冽的梅空气飘散。

元柏瘫地,望着满碎似的星,那些星辰和年前飞鹰门到的并同,却显得格遥远而冷漠,仿佛嘲笑他的狈和助。

年前他被伏击于此,名锐护卫尽数殒命,他们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是他亲挑选出来的,却为了保护他倒血泊,他们的惨声、刀剑碰撞的声音仿佛还耳边回响。

他了七箭,每箭都深可见骨,力被诡异的药粉尽废,了阶囚。

如今来,那根本是意,而是场布置的围猎,从始就是个陷阱,就等着他往跳。

他摸出那枚幽冥阁的瓷瓶,掌转了转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清醒了些。

秦盈己经嫁了林颢,那个首对飞鹰门虎眈眈的林家庄主,听说风风光光的红妆,羡煞了整个陵城,婚礼那锣鼓喧,鞭炮齐鸣,而他却只能这深山承受痛苦和屈辱。

元松落明,飞鹰门群龙首,被各路觊觎,部也惶惶,早己风雨飘摇,知还能支撑多。

而他,被困这迷雾深山,连敌是谁都知道,像只关笼子的困兽,空有身蛮力却处施展,只能复地忍受着折磨。

边泛起鱼肚,元柏终于挣扎着站起身。

阳光透过薄雾洒弱的光芒,照他布满伤痕的脸,却带来丝毫暖意,反而让他觉得更加寒冷。

他捡起地的斧头,那斧头沉甸甸的,握却让他感到丝力量。

他慢慢走向柴堆,每步都像踩刀尖,却异常坚定,每步都地留浅浅的脚印,那脚印还带着他的血迹和汗水。

管那怪打的什么主意,他都得活去。

活去,走出这鬼地方,问个清楚 —— 问秦盈为何背弃誓言,当初的誓山盟是否都是的,她披嫁衣的那刻,是否有过丝毫的犹豫;问究竟遭遇了什么,是生是死,是否也落入了这些的圈;问这年的苦难,到底该向谁讨还,那些的疼痛和屈辱,能承受;问那些死去的兄弟,他们的仇该由谁来报,他们的家该由谁来照顾。

他举起斧头,再次劈向木桩,木屑飞溅,这次,眼没有了迷茫和痛苦,只剩熊熊燃烧的决,像暗熄灭的火焰,支撑着他继续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