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海长沙
第1章 桂落深院，疯戏残年
民年（6年）的南京，秋虎还赖城走。
阳府的西跨院栽着两株桂，桂落了满地，被扫进竹簸箕堆着，甜混着潮湿的霉味，像了这院子的子——着光鲜，早烂了根。
氏坐窗边的梨花木椅，指尖意识摩挲着袖绣的缠枝莲。
那是她未出阁绣的，针脚细密，如今料子洗得发僵，莲花瓣磨得泛。
她是府的姐，当年爷还没沉溺鸦片，府的绸缎生意南京城排得号，她是穿戴、读诗作画的家闺秀。
可鸦片像蛀虫，先蛀空了爷的气，再蛀空了家底，后连她这“”，都了爷挽救家族的筹码。
民年，她嫁入阳府。
阳靖是南京新晋的实业豪，靠着棉纱和航运发家，正需要府残存的脉撑场面。
那他对她还算温和，毕竟她是明媒正娶的太太，端方得，撑得起门面。
可年、两年、年过去，她的肚子始终没动静。
起初是后院婆子们的窃窃语，后来是阳靖越来越冷的脸。
他始面宿娼，回来便对着她摔西，骂她是“蛋的鸡败门楣的货”。
她敢辩，更能说——当年爷烟瘾深重，她生来便带着隐疾，夫早说过，她难有子嗣。
这秘密是府的死穴，也是她的枷锁。
打骂了家常便饭。
冬，他能因为汤咸了，就将整碗热汤泼她；她咳嗽，他嫌吵，能脚踹她的榻。
氏渐渐学了沉默，学了低头，可这远远够。
她着府丫鬟被发卖到窑子，着旁支亲戚落井石，终于明，这深宅，良善和隐忍来活路。
知从哪起，氏始“疯”了。
她对着空院子说话，说些当年府花园的趣事；把桂花塞进袖袋，说要留给“阿爹”抽烟；阳靖打骂她，她躲避，只是痴痴地笑，说“绸缎烧起来”。
慌了，阳靖也骂骂咧咧地来了。
西跨院渐渐了府的地，除了饭的妈子，鲜有踏足。
氏的子反而清净了些，她坐窗边桂树，抱着那只绣坏了的莲纹枕，眼清明得很——疯癫是她给己搭的戏台，台只有她己，演着活去的戏。
这傍晚，夕阳把西跨院的墙染血红。
氏正捡着地的桂花，忽然听见前院来阵喧哗，脚步声杂沓，还夹杂着管家谄的笑声。
她竖起耳朵，听见妈子门窃语：“爷从秦淮河的窑子赎了个姑娘回来，听说身段模样都拔尖，爷宝贝得紧呢……”氏捡桂花的顿住了，指甲深深掐进掌。
她慢慢抬起头，向院墙尽头那方被切割得西西方方的，嘴角扯出抹淡的、像哭又像笑的弧度。
前院的喧哗像未散尽的烟，飘到西跨院己淡了许多。
氏捏着桂花的停半空，听见管家王的声音隔着墙来，却没了先前的张扬，反倒带着几刻意的温和：“刘姑娘慢些走，跨院刚打扫过，地砖滑……”跟着是阵轻的脚步声，像怕踩碎了地的子。
氏从窗玻璃的倒望去，先见的是截洗得发的湖蓝布裙，料子是普的棉纱，裙摆边角磨得有些起，腰间系着根素布带，连点绣花都没有。
那就是刘氏了。
她垂着头，乌的头发梳得紧紧的，只用根角簪绾着，碎发贴鬓角，沾了点路的尘土。
听见管家的话，她脚步更轻了，几乎是踮着脚走，局促地绞身前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。
“爷……这院子太讲究了，我住着……怕是妥当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秦淮河畔的软调，却又裹着怯生生的颤音，像怕惊扰了谁似的。
阳靖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几耐烦，却又没往对的呵斥：“让你住就住，哪来那么多话？
往后你是二太太，这些都是该有的。”
刘氏没再说话，只把头垂得更低了，脖颈弯出道细弱的弧。
经过西跨院门，她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，经意间抬了头，目光正撞进窗玻璃后氏的眼。
那眼没有探究，没有打量，只有闪而过的惊慌，像受惊的兔子，慌忙又低头去，连耳根都红透了，脚步也了半拍。
氏动。
这是秦淮河窑子练出来的八面玲珑，倒像是……没见过面的惶恐。
她想起妈子说的“从窑子赎回来的”，再刘氏那身洗得发的布裙，绞着衣角的，还有低头露出的、带着点倔又藏着怯懦的侧脸，忽然明了——这是来争宠的，这是来活命的。
“爷，我、我用那些新家具的，旧的就，我怕弄坏了。”
刘氏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恳求的意味，“还有厨房，用炖耳，我……我惯了粗茶淡饭的。”
阳靖似乎愣了，随即哼了声：“规矩能破。
让你用你就用。”
话虽硬，语气却了几戾气。
脚步声继续往跨院去，刘氏的脚步依旧很轻，像怕踩重了被赶出去似的。
那截湖蓝的布裙消失月亮门后，氏甚至见她悄悄松了气，又飞地绷紧了脊背。
西跨院重归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桂树，落了几片叶子窗台。
氏慢慢转过身，着跨院的方向，那再没来笑语，只有丫鬟们轻轻脚收拾西的声响。
她低头，着掌被桂花硌出的浅痕，指尖轻轻摩挲着。
被父母卖掉救弟弟的姑娘……窑子的子想过，然把身张扬的棱角都磨了怯懦。
这样的，进了这的宅院，是被吞得连骨头都剩，还是能凭着这份翼翼活去？
氏忽然想起己刚嫁进来的候，也是这样，以为温顺就能来安稳，以为规矩就能护住己。
可这深宅，哪有什么安稳可言。
她摸了摸袖袋的桂花，花瓣凉丝丝的，甜裹着点涩味。
新来的唱戏，唱的是勃勃的戏，是翼翼的求生戏。
也。
氏扯了扯嘴角，露出抹淡的笑。
至这出戏，暂太刺目。
只是这阳府的戏台，从来都容太多温顺，知道这份怯懦，能撑到几。
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，沉沉压来。
阳府前院却亮如昼，几盏红灯笼挂满回廊，照得青砖地泛着暖光，连空气都飘着酒和喧闹的声。
这是为迎娶二奶奶刘氏办的酒席。
说是“迎娶”，过是赎了窑子的进门，摆几桌酒昭告亲友撑个面。
阳靖面子，借着这由头请了南京城半家商贾，流水席从正厅排到井，猜拳声、说笑声混着戏班子的胡琴声，把府邸填得满满当当。
戏台子搭井央，弦索响，扮许仙的生甩着水袖登场，接着是衣素裙的娘子，莲步轻移，唱的正是《游湖借伞》——“西湖山水还依旧，憔悴难对满眼秋……” 软糯的越调晚风飘着，唱的是断桥相遇的缠绵，听得席间太太姐们都露出浅笑。
刘氏被丫鬟簇拥正厅侧席，身了件水红绣棠的旗袍，是府料子赶的。
头发绾圆髻，了支赤点翠簪，可她坐得笔首，膝头，指尖却悄悄攥着帕子，指节泛。
她敢抬头。
厅的目光像细密的，有奇，有打量，还有夫姐们嘴角那抹若有若的轻慢。
隔壁桌的低语顺着风飘过来：“听说原是秦淮河的……阳爷这是嫌太太生出，急着续火呢……” 字字都像细针，扎得她后颈发僵。
戏台子，娘子正轻唤“君子”，许仙递过油纸伞，两西目相对，戏文的意浓得化。
刘氏盯着旗袍摆歪扭的棠针脚，忽然想起被爹娘卖去窑子那年，也是这样的秋，她蹲乌篷船尾，秦淮河的雨打湿船篷，那她攥着娘塞的半块麦芽糖，以为到了南京总能活去，却知等待她的是更冷的风雨。
“二奶奶，尝尝这道水晶虾饺？”
贴身丫鬟声醒，把碟子的点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刘氏刚要伸，却听见戏台子唱到“相逢何曾相识，君把伞儿遮……” 猛地揪，指颤，差点碰边的茶杯。
她慌忙缩回，帕子被攥得皱团，帕角绣的兰花都变了形——她哪有什么伞可借？
从被卖的那起，她就只能雨淋着，谁也为她撑伞。
“刘姑娘，哦，二奶奶！”
个留八字胡的商端着酒杯走来，满脸堆笑，“阳爷气，这二奶奶瞧着比戏的娘子还俊呢！”
刘氏吓得猛地站起，忙脚想端酒杯回敬，却带倒了酒壶，琥珀的酒液洒了地，溅湿了她的鞋尖。
“哎呀！”
她脸霎了，眼泪眼眶打转，足措地着地的藉。
“妨妨！”
阳靖带着酒意走来，挥挥让丫鬟收拾，语气算温和，却没责备，“坐着吧，应酬。”
转头又与商碰杯，声谈着棉纱生意，早把她抛了脑后。
刘氏重新坐，后背沁出冷汗，耳边还响着戏文的“伞儿遮雨也遮羞”。
她低头着湿了的鞋尖，像踩着汪冷水，从脚底凉到。
西跨院的窗棂映着孤灯，氏推半扇窗，晚风裹着前院的戏文飘进来。
“西湖水干，雷峰塔倒，我才肯你……” 戏的誓言热热闹闹，她却忽然低低笑出了声。
？
这深宅院哪有“”的道理？
她想起民年嫁进来那，爷拉着她的说：“阳家就是你的伞。”
那她信了，以为这场联姻能护住她，护住败落的府。
可鸦片蛀空了娘家，肚子的隐疾了罪证，阳靖的“伞”早了漏风的破，打骂像冷雨样砸来，她若装疯，怕是连这西跨院的桂树都见到了。
她望向正厅方向，灯火明处，刘氏那身水红旗袍像团怯生生的火苗，珠光宝气缩着。
丫鬟说这姑娘是被爹娘卖去窑子救弟弟的——原来这府，止她个没伞的。
那姑娘约也盼过“伞”吧？
盼爹娘护着，盼赎身安稳，可这“二奶奶”的名，过是从个雨巷挪到另个更冷的雨巷。
戏台子唱到“相逢即是有缘”，氏抬接住片飘落的桂花瓣，凉丝丝的。
她和阳靖的缘是交易，刘氏和他的缘是卖，这府的缘，哪有半戏文的？
“太太，深了，风凉。”
妈子端来夹袄。
氏把花瓣塞进袖袋，触到面凉透的桂花。
戏的娘子有伞有许仙，哪怕压雷峰塔，也算有过庇护。
可她和刘氏呢？
个靠疯癫躲雨，个靠低头挨淋，谁也没有正的伞。
她拢紧夹袄关了窗，将戏文和喧闹都关门。
孤灯照着她静的侧脸，眼角那点湿意像被晚风拂过的桂花，落了，又悄悄干了。
前院的《游湖借伞》还唱，唱给满堂宾客听，却只有西跨院的她听懂了——这哪有的伞？
能依靠的，从来只有己。
她的戏，还得己演去。
阳府的西跨院栽着两株桂，桂落了满地，被扫进竹簸箕堆着，甜混着潮湿的霉味，像了这院子的子——着光鲜，早烂了根。
氏坐窗边的梨花木椅，指尖意识摩挲着袖绣的缠枝莲。
那是她未出阁绣的，针脚细密，如今料子洗得发僵，莲花瓣磨得泛。
她是府的姐，当年爷还没沉溺鸦片，府的绸缎生意南京城排得号，她是穿戴、读诗作画的家闺秀。
可鸦片像蛀虫，先蛀空了爷的气，再蛀空了家底，后连她这“”，都了爷挽救家族的筹码。
民年，她嫁入阳府。
阳靖是南京新晋的实业豪，靠着棉纱和航运发家，正需要府残存的脉撑场面。
那他对她还算温和，毕竟她是明媒正娶的太太，端方得，撑得起门面。
可年、两年、年过去，她的肚子始终没动静。
起初是后院婆子们的窃窃语，后来是阳靖越来越冷的脸。
他始面宿娼，回来便对着她摔西，骂她是“蛋的鸡败门楣的货”。
她敢辩，更能说——当年爷烟瘾深重，她生来便带着隐疾，夫早说过，她难有子嗣。
这秘密是府的死穴，也是她的枷锁。
打骂了家常便饭。
冬，他能因为汤咸了，就将整碗热汤泼她；她咳嗽，他嫌吵，能脚踹她的榻。
氏渐渐学了沉默，学了低头，可这远远够。
她着府丫鬟被发卖到窑子，着旁支亲戚落井石，终于明，这深宅，良善和隐忍来活路。
知从哪起，氏始“疯”了。
她对着空院子说话，说些当年府花园的趣事；把桂花塞进袖袋，说要留给“阿爹”抽烟；阳靖打骂她，她躲避，只是痴痴地笑，说“绸缎烧起来”。
慌了，阳靖也骂骂咧咧地来了。
西跨院渐渐了府的地，除了饭的妈子，鲜有踏足。
氏的子反而清净了些，她坐窗边桂树，抱着那只绣坏了的莲纹枕，眼清明得很——疯癫是她给己搭的戏台，台只有她己，演着活去的戏。
这傍晚，夕阳把西跨院的墙染血红。
氏正捡着地的桂花，忽然听见前院来阵喧哗，脚步声杂沓，还夹杂着管家谄的笑声。
她竖起耳朵，听见妈子门窃语：“爷从秦淮河的窑子赎了个姑娘回来，听说身段模样都拔尖，爷宝贝得紧呢……”氏捡桂花的顿住了，指甲深深掐进掌。
她慢慢抬起头，向院墙尽头那方被切割得西西方方的，嘴角扯出抹淡的、像哭又像笑的弧度。
前院的喧哗像未散尽的烟，飘到西跨院己淡了许多。
氏捏着桂花的停半空，听见管家王的声音隔着墙来，却没了先前的张扬，反倒带着几刻意的温和：“刘姑娘慢些走，跨院刚打扫过，地砖滑……”跟着是阵轻的脚步声，像怕踩碎了地的子。
氏从窗玻璃的倒望去，先见的是截洗得发的湖蓝布裙，料子是普的棉纱，裙摆边角磨得有些起，腰间系着根素布带，连点绣花都没有。
那就是刘氏了。
她垂着头，乌的头发梳得紧紧的，只用根角簪绾着，碎发贴鬓角，沾了点路的尘土。
听见管家的话，她脚步更轻了，几乎是踮着脚走，局促地绞身前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。
“爷……这院子太讲究了，我住着……怕是妥当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秦淮河畔的软调，却又裹着怯生生的颤音，像怕惊扰了谁似的。
阳靖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几耐烦，却又没往对的呵斥：“让你住就住，哪来那么多话？
往后你是二太太，这些都是该有的。”
刘氏没再说话，只把头垂得更低了，脖颈弯出道细弱的弧。
经过西跨院门，她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，经意间抬了头，目光正撞进窗玻璃后氏的眼。
那眼没有探究，没有打量，只有闪而过的惊慌，像受惊的兔子，慌忙又低头去，连耳根都红透了，脚步也了半拍。
氏动。
这是秦淮河窑子练出来的八面玲珑，倒像是……没见过面的惶恐。
她想起妈子说的“从窑子赎回来的”，再刘氏那身洗得发的布裙，绞着衣角的，还有低头露出的、带着点倔又藏着怯懦的侧脸，忽然明了——这是来争宠的，这是来活命的。
“爷，我、我用那些新家具的，旧的就，我怕弄坏了。”
刘氏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恳求的意味，“还有厨房，用炖耳，我……我惯了粗茶淡饭的。”
阳靖似乎愣了，随即哼了声：“规矩能破。
让你用你就用。”
话虽硬，语气却了几戾气。
脚步声继续往跨院去，刘氏的脚步依旧很轻，像怕踩重了被赶出去似的。
那截湖蓝的布裙消失月亮门后，氏甚至见她悄悄松了气，又飞地绷紧了脊背。
西跨院重归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桂树，落了几片叶子窗台。
氏慢慢转过身，着跨院的方向，那再没来笑语，只有丫鬟们轻轻脚收拾西的声响。
她低头，着掌被桂花硌出的浅痕，指尖轻轻摩挲着。
被父母卖掉救弟弟的姑娘……窑子的子想过，然把身张扬的棱角都磨了怯懦。
这样的，进了这的宅院，是被吞得连骨头都剩，还是能凭着这份翼翼活去？
氏忽然想起己刚嫁进来的候，也是这样，以为温顺就能来安稳，以为规矩就能护住己。
可这深宅，哪有什么安稳可言。
她摸了摸袖袋的桂花，花瓣凉丝丝的，甜裹着点涩味。
新来的唱戏，唱的是勃勃的戏，是翼翼的求生戏。
也。
氏扯了扯嘴角，露出抹淡的笑。
至这出戏，暂太刺目。
只是这阳府的戏台，从来都容太多温顺，知道这份怯懦，能撑到几。
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，沉沉压来。
阳府前院却亮如昼，几盏红灯笼挂满回廊，照得青砖地泛着暖光，连空气都飘着酒和喧闹的声。
这是为迎娶二奶奶刘氏办的酒席。
说是“迎娶”，过是赎了窑子的进门，摆几桌酒昭告亲友撑个面。
阳靖面子，借着这由头请了南京城半家商贾，流水席从正厅排到井，猜拳声、说笑声混着戏班子的胡琴声，把府邸填得满满当当。
戏台子搭井央，弦索响，扮许仙的生甩着水袖登场，接着是衣素裙的娘子，莲步轻移，唱的正是《游湖借伞》——“西湖山水还依旧，憔悴难对满眼秋……” 软糯的越调晚风飘着，唱的是断桥相遇的缠绵，听得席间太太姐们都露出浅笑。
刘氏被丫鬟簇拥正厅侧席，身了件水红绣棠的旗袍，是府料子赶的。
头发绾圆髻，了支赤点翠簪，可她坐得笔首，膝头，指尖却悄悄攥着帕子，指节泛。
她敢抬头。
厅的目光像细密的，有奇，有打量，还有夫姐们嘴角那抹若有若的轻慢。
隔壁桌的低语顺着风飘过来：“听说原是秦淮河的……阳爷这是嫌太太生出，急着续火呢……” 字字都像细针，扎得她后颈发僵。
戏台子，娘子正轻唤“君子”，许仙递过油纸伞，两西目相对，戏文的意浓得化。
刘氏盯着旗袍摆歪扭的棠针脚，忽然想起被爹娘卖去窑子那年，也是这样的秋，她蹲乌篷船尾，秦淮河的雨打湿船篷，那她攥着娘塞的半块麦芽糖，以为到了南京总能活去，却知等待她的是更冷的风雨。
“二奶奶，尝尝这道水晶虾饺？”
贴身丫鬟声醒，把碟子的点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刘氏刚要伸，却听见戏台子唱到“相逢何曾相识，君把伞儿遮……” 猛地揪，指颤，差点碰边的茶杯。
她慌忙缩回，帕子被攥得皱团，帕角绣的兰花都变了形——她哪有什么伞可借？
从被卖的那起，她就只能雨淋着，谁也为她撑伞。
“刘姑娘，哦，二奶奶！”
个留八字胡的商端着酒杯走来，满脸堆笑，“阳爷气，这二奶奶瞧着比戏的娘子还俊呢！”
刘氏吓得猛地站起，忙脚想端酒杯回敬，却带倒了酒壶，琥珀的酒液洒了地，溅湿了她的鞋尖。
“哎呀！”
她脸霎了，眼泪眼眶打转，足措地着地的藉。
“妨妨！”
阳靖带着酒意走来，挥挥让丫鬟收拾，语气算温和，却没责备，“坐着吧，应酬。”
转头又与商碰杯，声谈着棉纱生意，早把她抛了脑后。
刘氏重新坐，后背沁出冷汗，耳边还响着戏文的“伞儿遮雨也遮羞”。
她低头着湿了的鞋尖，像踩着汪冷水，从脚底凉到。
西跨院的窗棂映着孤灯，氏推半扇窗，晚风裹着前院的戏文飘进来。
“西湖水干，雷峰塔倒，我才肯你……” 戏的誓言热热闹闹，她却忽然低低笑出了声。
？
这深宅院哪有“”的道理？
她想起民年嫁进来那，爷拉着她的说：“阳家就是你的伞。”
那她信了，以为这场联姻能护住她，护住败落的府。
可鸦片蛀空了娘家，肚子的隐疾了罪证，阳靖的“伞”早了漏风的破，打骂像冷雨样砸来，她若装疯，怕是连这西跨院的桂树都见到了。
她望向正厅方向，灯火明处，刘氏那身水红旗袍像团怯生生的火苗，珠光宝气缩着。
丫鬟说这姑娘是被爹娘卖去窑子救弟弟的——原来这府，止她个没伞的。
那姑娘约也盼过“伞”吧？
盼爹娘护着，盼赎身安稳，可这“二奶奶”的名，过是从个雨巷挪到另个更冷的雨巷。
戏台子唱到“相逢即是有缘”，氏抬接住片飘落的桂花瓣，凉丝丝的。
她和阳靖的缘是交易，刘氏和他的缘是卖，这府的缘，哪有半戏文的？
“太太，深了，风凉。”
妈子端来夹袄。
氏把花瓣塞进袖袋，触到面凉透的桂花。
戏的娘子有伞有许仙，哪怕压雷峰塔，也算有过庇护。
可她和刘氏呢？
个靠疯癫躲雨，个靠低头挨淋，谁也没有正的伞。
她拢紧夹袄关了窗，将戏文和喧闹都关门。
孤灯照着她静的侧脸，眼角那点湿意像被晚风拂过的桂花，落了，又悄悄干了。
前院的《游湖借伞》还唱，唱给满堂宾客听，却只有西跨院的她听懂了——这哪有的伞？
能依靠的，从来只有己。
她的戏，还得己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