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灭：第一杀手的摆烂鬼生
第1章
，终于被泥土与草木的味道取。正元踏瀛土地的那刻，感觉已像株从咸水捞出的水草，脚踏坚实的码头竟有些虚浮。她晃了晃脑袋，右顺势搭腰间——那空空如也，佩刀早登船就收进了行囊。个月的航行，即便是行厂，也颠簸浪涛失了锐气。，骨节发出串清脆的响声，像是堪束缚的机括重获由。“正姐，武田有请。”。正元低头，见个身穿褐直垂、头戴侍乌帽的使者正躬着身，交叠于膝前，姿态恭敬得近乎僵硬。这比她矮了半个头，说话的调子古怪，像是舌头还没学腔打转。，用同样生硬的瀛话回复：“带路。”，她除了晕船呕吐，便是对着使团译给的册子念念有词。什么“ございますお願いします”，舌头都要打结了。正元赋过，个月来，简的对话倒是能应付。只是每次，她总觉得舌头打了结，干脆能省则省。。正值后，阳光洒港湾，将切都镀层边。搬运货物的脚夫赤着身，黝的脊背汗水反着光，喊着有节奏的号子；渔妇们蹲岸边，麻地清理着的货，鱼鳞阳光闪着光，腥味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远处，几座低矮的木屋错落，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，偶有炊烟袅袅升起，风斜斜地飘散。街市行如织，男子多身着简朴的麻布衣袴，子则裹着素袖，发髻简挽起，步履匆匆。偶有武士装束的腰佩长刀走过，刀鞘与腰甲碰撞出咔嗒声响，周围姓便意识地让道路，低头行礼，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。，正元的装束显得格夺目。
她身着袭月交领右衽长袍，衣料是江南的冰蚕丝锦，阳光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袍身剪裁合，腰束条指宽的玄革带，带扣以打，雕刻着祥纹样。革带左侧悬着枚羊脂佩，雕蟠龙衔珠的样式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罩件鸦青纹比甲，边缘以绣着回字纹，领敞，露出面素的交领衣。
她的长发是浅栗的，带着然的卷，此刻束尾，以枚青镂空发冠固定。发冠两侧垂两条细细的链，末端各缀着颗米粒的珍珠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。额前有几缕碎发未被束起，松松地垂鬓边，为她英气的面容添了几柔和。
这身装扮明算是简约的武打扮，但这瀛的码头，却丽得格格入。行纷纷侧目，目光有奇，有惊艳，也有警惕——毕竟这般装束，这般气度，便知是寻常物。
正元背身后，慢悠悠地跟着使者，目光扫过周。比起陵秦淮河畔的脂粉软、京城根的庄严肃穆，这的市井显得简陋许多，却也有种质朴的秩序。空气飘着陌生的气味——腥、泥土、炭火，还有种淡淡的、说清道明的草木气，像是雨后森林的味道。
街边有孩童追逐嬉戏，到她的装束停脚步，瞪眼睛奇地打量。正元冲他们眨了眨眼，右袖变戏法似的掏出块糖——那是她船前随塞的，居然还没化——轻轻抛给近的孩子。孩童接住糖，愣了愣，随即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门牙的牙。
使者回头，见这幕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说什么。
转过街角，停乘笼驾前，使者掀帘子，躬身示意。
正元了那狭窄的空间，又估量了已的身形，彻底沉默了。她默默比划——已虽似方男子那般，但瀛，确实算得修长。钻进这笼驾，怕是要蜷团，像只被塞进竹筒的虾米。
“有么？”她用瀛话问，语气随意得像问“有茶么”。
使者愣，眼睛睁了些：“姐，这……”
“骑些。”正元多解释，径直走向旁拴着的几匹矮。瀛的比她明骑惯了的蒙古要矮许多，但光亮，态匀称，鬃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她选了匹栗，那见她走近，打了个响鼻，蹄子地刨了刨。正元伸抚了抚颈，指顺着鬃滑，便安静来。
她撑鞍，左脚踏镫，整个如片羽般轻盈背，衣袂空划出道月的弧，随即垂落。动作干净落，连都没惊动半。袍摆因这动作掀起，露出底素的绸裤和短靴——靴筒收得紧，侧面隐有暗袋的轮廓。她终究没穿瀛惯用的木屐，那靴子是明巧匠，软底柔韧，便于行走奔跑，也便于藏匿。
使者惊愕地着她，张了张嘴，终没说什么，只是步走到前头引路，步伐比之前了倍。
正元骑着，慢悠悠地跟后面。蹄踏土路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，扬起细细的尘土。她这才清，码头后方是座依山而建的城池，石垣层层叠叠向延伸，像的阶梯，处耸立着守阁，墙瓦，檐角飞翘，阳光显得庄严而冷峻。城町沿着山坡蔓延，街道纵横交错，商铺、酒屋、工坊鳞次栉比。虽是战，这武田氏的领地倒显出几繁荣——至，街道没有饿殍，商铺的幌子风摇曳，酒屋出谈笑声。
路，行纷纷避让。正元能感受到来的目光——奇、敬畏、或许还有几解。个身着明服饰的子骑而行，这瀛的街道确实显得格格入。风拂过，尾和衣袂同飘动，革带的佩与链相撞，发出清脆细的叮当声，像是为她每步都配音律。
经过家铁匠铺，叮当的打铁声有节奏地来。正元瞥了眼，炉火正旺，火星溅，赤膊的铁匠挥汗如雨，将烧红的铁块砧捶打。她忽然想起已那柄被收起的绣春刀——也该找个间打磨打磨了。过这次务，她带的是绣春刀。那兵器太扎眼，她另有准备。
约莫两刻钟后，队伍抵达武田府邸。比起城央那雄伟的守阁，这座府邸显得敛许多，却有股严。漆门缓缓启，露出头的庭院。枯山水铺展来，沙如浪，几块青石如屿，石灯笼静立旁，修剪整齐的松柏姿态嶙峋——典型的瀛庭园景致，透着禅意与秩序，但也冷清得让发慌。
正元身，落地声，顺拍了拍颈，将缰绳抛给迎来的侍从，然后理了理衣襟——其实没什么理的，但她习惯地了这个动作，像是整理铠甲。
使者前引路，她跟着步入府。
廊铺着光滑的木板，踩去发出轻的吱呀声，寂静的庭院格清晰。侍们跪伏两侧，额头贴地，姿态谦卑至，连呼都轻可闻。正元目斜，却暗咂舌——明，便是见帝也至于如此，厂公那狐狸顶多让她膝跪地。
穿过重院落，每重院落的景致都略有同，但例地致、安静、克。终于来到间宽敞的和室。纸门半，室光柔和，透过樟子纸滤温润的。位身着深紫直垂、罩羽织的年男子跪坐主位，头发整齐地束脑后，面容严肃，眼锐如鹰，鼻梁挺，唇紧抿。这便是武田了。
正元停门前，抱拳，行了个标准的明礼节，动作干脆落，袍袖带风：“明行厂户正元，见过武田。”
武田颔首，用瀛话说：“正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请坐。”
旁的侍立刻前，武田对面的位置摆坐垫。正元深气，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坐来——左脚后撤，右膝先着地，然后左脚跟，臀部落脚后跟。这姿势她明也练过——毕竟，什么伪装都得点——但长间的端庄跪坐还是难倒了她。膝盖硌硬木地板，脚踝别着，多便感到酸麻。
她试着动了动，坐垫薄得像纸，根本起到缓冲作用。
武田倒意她的细动作，他眉头紧锁，额间挤出深深的沟壑，显然事重重。待侍奉茶后，他挥退左右，纸门轻轻合拢，室只剩正元、使者和两名贴身侍卫——那两名侍卫站角落，像两尊雕像。
“正，”武田，声音低沉，带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，“此请您前来，实有得已之苦衷。”
正元端起茶碗——青的釉，素雅得很——轻轻抿了。瀛的茶与明同，碾得细，呈碧绿，浮着细密的泡沫，味道苦，但咽后舌尖回甘。她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听着，眼睛却打量着室的陈设：墙挂着幅墨竹图，笔力遒劲；角落的花瓶着枝山茶，得正盛；武田身后摆着铠甲，漆如，胸前的家纹昏暗光隐约可见。
武田揉了揉眉，缓缓道，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我的儿子，个月前，被个鬼舞辻惨的了。”
正元动作顿，茶碗停唇边。这件事她明接到务就听说了，瀛武田氏嫡子遇害，凶行踪诡异，武田家悬赏重复仇。但她还是摆出倾听的姿态，等武田继续说去，眼专注，但身依然保持着种松弛——这是她的习惯，越是紧张的刻，越要显得随意。
“那孩子带着名武士，城西山林巡逻遇袭。”武田的声音有些发涩，像是喉咙堵着什么，“军覆没，尸首……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，眉头皱的更紧。对武士而言，能尸而葬是莫的耻辱。正元能听出武田语气的痛楚与愤怒，那种压抑的、几乎要冲破表面的绪，像火山的岩浆。
“后来根据附近村民的说法，凶可能是个鬼舞辻惨的。”武田继续道，语速了些，“我派调查，也派了更多武士去追，但都……死了。”
他抬起眼，向正元，眼复杂：“没有活。连尸都很难找。”
使者适前，将武田的话用明官话译了遍——虽然正元已经致听懂了，但她还是点点头，表示感谢，顺便活动了有些发麻的脚踝。
“恕我直言，”正元茶碗，碗底与托碟碰撞出清脆的声，她用缓慢但清晰的瀛话说，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，“这位鬼舞辻惨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她默默吐槽了这个名字——鬼舞辻惨，听起来就像话本的反派，诡异又危险，还是那种活过回的那种。
武田的眉头皱得更紧，几乎要连，他缓缓摇头，动作僵硬：“清楚。只知道他很，行事诡异，所以我才远万，请来您这样的。”
他甚至用了敬语，目光落正元身，带着审，也带着希望——那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。
正元沉吟片刻，右食指膝轻轻敲击，这是她思考的习惯：“我需要更多信息。他为何要害令郎？动机是什么？”
武田招，名侍卫捧着卷画轴前，正元面前缓缓展。画是个男子，面容俊近乎妖异，皮肤苍如纸，红眸如血，深邃得仿佛能走光，发如瀑垂至腰间，嘴角带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透着股冰冷的嘲弄。画工细，连那眼的冷漠与轻蔑都勾勒得栩栩如生，了竟让脊背发凉。
“这就是根据目击者描述绘的画像。”武田道，声音更沉，“至于动机……清楚。那孩子与他素相识，也未曾结怨。”
正元仔细端详画像，身子前倾，眼睛眯起。画确实俊，但也得诡异，像是雕细琢的偶，缺活的生气。她了儿，才抬头，眉头挑：“听去，您完掌握了他的行踪？”
武田点头，动作很重：“他为狂妄，从遮掩已的行踪。只是他出没之处本城，而的鲤川城。经常出入那的歌楼、酒屋，甚至曾闹市公然。所以动用探子很追寻，但问题是……抓住，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就像鬼魅。”
这些消息结合起，正元觉得已的脑有些宕机。个战贵族，握军队，却死个？要么是这到离谱，要么就是武田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。她向后靠了靠——这个姿势瀛礼仪算失礼，但她乎——右撑着巴，指意识地摩挲着巴那道几乎见的疤痕，那是多年前次务留的。
“那他何处？”她问，语气依旧随意。
“七后，月圆之，他出鲤川城的浮楼。”武田道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，“那是鲤川城的歌楼，往来皆是权贵豪商。我安排鲤川城的探子来确切消息，鬼舞辻惨已预订了当顶层的‘月见间’，那是浮楼隐秘的包间。”
正元沉思。歌楼，月圆之，的城池。这倒是省了她混入武田城社交圈的麻烦，但也意味着行动更可控——鲤川城是别家名的领地，武田的伸到那么长，接应麻烦许多。她脑子已经始盘算两种方案的弊，指膝意识地画着圈——这是她模拟进攻路。
武田似乎穿了她的思，补充道：“这个鬼舞辻惨很麻烦。我曾派武士伪装客接近，但才进房间就被击了。也试过浪刺客，结相同。后来探子多方打听，才知道他有个习惯——每隔段间，浮楼欣赏歌舞，尤其对异风的舞蹈感兴趣。”
正元暗想：这等于说了堆废话么。但她脸依然静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表示听见了。
“那您的意思是？”她直接问，省去所有敬语和委婉。
武田着她，眼复杂，像是犹豫，又像是豁出去了：“正是子，或许……有所同。听闻明的歌舞别具格，若以明舞姬的身份接近，或许有机。”
正元明了。之前派去的都是男，武田这是想试试刺客。过这话她没说出来，只是点点头，语气轻松：“所以需要我伪装舞姬接近，鲤川城的浮楼，七后月圆之，为他独献舞？”
“正是。”武田身前倾，按膝，指节泛，“鲤川城那边，我已打点浮楼的楼主。您将以明流亡贵族之、擅长敦煌飞舞的歌姬身份进入，名字……随您定。楼主只知道您是我重请来献艺的，知实目的。”
正元端起茶碗，将剩的茶饮而尽，借此掩饰已的思考。其实她早就有了打算——扮舞姬接近，伺机而动。毕竟她正元能行厂混到的位置，仅仅是武功盖。当年陵，她扮作花魁潜伏月，连鸨都没出破绽。敦煌飞舞更是她拿戏——那飘逸若仙的舞姿，衣带当风，宛若凌空，能引眼球，也便于藏匿机。
只是想到要明跳了几年舞，跑到瀛还要接着跳，她就有点憋屈。这感觉就像你明明已经考功名了官，头突然让你去青楼卧底样。她撇了撇嘴，这个表没藏住。
“我需要准备。”正元茶碗，碗底与托碟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舞衣、器、还有进入浮楼的途径，以及从武田城到鲤川城的稳妥路。”
武田眼闪过丝光芒，像是暗点燃的火星：“这些我都安排。正需要什么，尽管。鲤川城虽是他家领地，但我有商队常年来往，可将您混入商队护过去。舞衣器我命按明样式作，到您住处。”
“那么，”正元顿了顿，右食指膝敲了后，像是拍板定案，“报酬的事……”
武田立刻道，语速很，像是怕她反悔：“两，已经备半，事之后付清另半。此，我个收藏的对唐鎏壶，也并奉。”
正元算了算。两，明足够座的宅院了，还是带花园的那种。唐鎏壶更是有价市的宝物，这卖确实划算——虽然风险也得离谱。
她点点头，动作干脆：“交。”
……
从武田府邸出来，已是昏。夕阳将空染橙红，层如烧红的铁块，边缘镶着边。庭院的枯山水斜照拖出长长的子，沙反着暖光，竟有了几暖意。使者将正元引到城町处僻静的宅院，说是武田为她准备的住处。宅子，但清净雅致，庭有方池，几尾锦鲤游弋其，水声潺潺。两名侍已院候着，见她进来便伏地行礼，额头几乎贴到地面。
正元挥挥让她们起来，动作随意，已则径直进了主屋。屋陈设简洁，但该有的都有：矮几、坐垫、柜子，角落还有张矮，铺着干净的布团。她榻榻米坐——这次是盘腿，彻底抛弃了端庄的跪坐——长长舒了气，像是卸了斤重担。
“正，晚膳已经备。”名侍门轻声道，声音细如蚊蚋。
“端进。”正元说，同始解发髻，青发冠取，卷的长发如瀑散，她随拨了拨，让头发披肩后。链和珍珠坠子落榻榻米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片刻后，侍端来食案。几样简但致的料理：烤鱼焦，表皮泛着油光；腌菜翠绿，盛瓷碟；味噌汤热气，飘着葱花和豆腐；还有碗饭，粒粒饱满。正元尝了尝烤鱼，脆，味道尚可，只是比起明的菜肴，总觉得了点什么——概是了她惯用的那些料。
她边，边回想刚才与武田的对话。鬼舞辻惨，红眸俊的男子，行踪诡异，实力，动机……这听起来像正常。
正元筷子，走到窗边，推樟子纸窗。幕低垂，深蓝的空已经亮起几颗星星。城点点灯火渐次亮起，像散落的珍珠。远处来隐约的鼓声，味的音哀婉缠绵，概是哪家歌楼已经始营业了。风从窗吹进来，带着晚的凉意，也带来街市的各种声音：商贩收摊的吆喝，行归家的脚步声，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呼唤……
她想起离明前的那段对话，由得苦笑，摇摇头，像是嘲笑已。
……
个月前，行厂衙署。
那是京城闷热的后，蝉鸣震耳欲聋。正元翘着腿坐太师椅，靴子搭桌沿，把玩着枚铜，铜她指尖转，得几乎清：“瀛？那有多远，我才去。”
对面的厂公慢悠悠地喝茶，茶盏是的青瓷，他吹了吹浮沫，眼皮都没抬：“这可是肥差。武田氏出的价码，够你京城座宅子。”
“我有编了，”正元理直气壮，右扬，铜抛起，空了几圈，又稳稳落回掌，“按领俸禄，偶尔出个差，子潇洒得很。跑那么远干嘛？”
“这是面的意思。”厂公茶盏，盏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。他抬眼，目光如刀：“武田氏瀛势力，若能建立联系，对朝廷有。过你也别把已想得太重，这差事与，关，是活——武田走的是厂的门路，与朝廷关。”
“那派别去呗。”正元把铜弹起，这次抛得更，几乎碰到房梁，她仰头着，伸，铜准确地落回，“张户、李户，都闲着么？尤其是张，整嚷嚷着要立功。”
“他们没你机灵。”厂公道，指桌面轻轻敲击，节奏稳，“而且武田点名要的。”
正元了个眼，脚从桌沿，靴子落地发出“咚”的声：“的就得跑那么远？我这几个月刚打算歇歇，连西山的温泉庄子都了……”
“八两。”厂公突然说。
正元顿，铜掉地，滚了几圈，后停桌脚边，正面朝——是个宝。
“啊？……多？”
“武田原出价两，厂给你加到八。”厂公着她，嘴角有丝几乎见的笑意，“事之后，还有武田氏贸易道的——的，走朝廷账。”
正元沉默了儿，弯腰捡起铜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。她盯着铜的字，像是要从那两个字出花来。
“什么候出发？”她终于，语气淡，但厂公听出了其的松动。
“后。船已经备了，津卫。”
“得加。”正元说，眼睛依然盯着铜。
“已经加了。”
“那……行吧。”正元站起身，拍拍衣摆，将铜揣回怀，“过我话说前头，要是这太难搞，我可直接跑路。虽，也得有命花。”
“随你。”厂公道，重新端起茶盏，“只要别丢了厂的脸。”
“，”正元走到门，搭门框，回头笑，笑容灿烂得像夏的阳光，“我正元什么候丢过脸？”
她推门出去，门的热浪扑面而来，蝉鸣更响了。
……
回忆到此为止。正元叹了气，从怀掏出那枚铜，指尖转动。八两，贸易，这价码确实诱。但那个鬼舞辻惨，总觉得对劲。她将铜弹起，接住，又弹起，铜空转，反着屋的烛光，像颗的流星。
她屋踱步，软靴踩榻榻米发出轻的沙沙声。思考着七后行动的计划。扮作舞姬接近，这招她。明，她扮过歌、舞姬、丫鬟、贵妇，甚至扮过太监，失。只是这次要去的是的鲤川城，还得混入商队，路就得两，间紧迫。
飞舞。
正元脑灵光闪，停脚步。敦煌的飞舞，明都算稀罕，瀛更是绝仅有。若能跳出那种飘逸若仙的意境，衣带当风，宛若凌空，定能引所有的目光——包括那个鬼舞辻惨。而且飞舞动作合，便于藏匿兵器，也便于突然发难。舞衣宽的袖摆、飘逸的披帛，都是绝佳的掩护。
她走到妆台前——那是面铜镜，磨得光亮——着镜的已。烛光摇曳，镜的眉眼光显得柔和了些。她其实生得，只是这份被眉宇间的英气压住了。皮肤皙，是那种常年见光的冷；眉形修长，斜飞入鬓，画而黛；眼睛是标准的凤眼，眼尾挑，瞳是深褐的，光偶尔泛出琥珀的光泽；鼻梁挺直，唇形饱满，点而朱。常年习武练舞让她的身段窈窕却有力，肩背条流畅，腰肢纤细却充满韧。
这张脸，扮作舞姬绰绰有余，甚至过于出挑了。她对着镜子了个鬼脸，然后笑了，笑容有丝嘲。
“正，”侍的声音门响起，翼翼，“武田派来了西。”
正元门，见使者带着几个箱子站院，箱子漆，月光泛着幽光。庭的石灯笼已经点亮，昏的光晕照亮片地面。
“这是舞衣、器，还有些您可能需要的西。”使者躬身道，姿势如既往地恭敬，“武田说，鲤川城那边已经打点了，后商队出发，您混入其。浮楼的楼主知道您是明来的舞姬，名‘月’，擅长飞舞。七月圆之，您将浮楼顶层的‘月见间’为贵客独献艺。”
正元打箱子了。个箱子是舞衣，正是她想要的飞舞服：朱红的主腰，以绣着缠枝莲纹；鹅的阔腿绸裤，裤脚绣着祥；靛青的披帛长达丈余，轻薄如蝉翼，边缘缀着细的铃；还有件月的罩纱衣，宽袖曳地，袖绣着飞纹样。料子都是的丝绸，月光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二个箱子是器：把曲颈琵琶，紫檀木的背板油亮光滑，相二品，弦是新的；还有把尺八，竹质细腻；以及几样她出名的瀛器。个箱子装着胭脂水粉、发簪首饰，珠光宝气，月光熠熠生辉。底还有个匣子，打是文房宝和几张信笺——想是让她要伪文书用的。
“有了。”正元点点头，随拿起根步摇，簪头是只展翅的凤凰，凤嘴衔着串细的珍珠流苏，烛光折出细碎的光点，“替我谢谢武田。”
使者退后，正元关房门，始仔细检查来的西。舞衣没有问题，料子轻薄柔软，便于活动；器也完，琵琶的弦绷得正，她随拨了，音清亮。她将琵琶过来，指背板细细摸索，找到处几乎见的接缝——轻轻按，背板弹块，露出空的腹腔。这机关得巧，从表完出破绽。
她满意地点点头，从已的行囊取出柄软剑。剑身薄如柳叶，宽仅寸，长二尺寸，以炼钢打，柔韧异常，可卷起藏腰间。此刻她将软剑地入琵琶腹腔，扣机关，背板严丝合缝，再也出痕迹。
这还够。她又取出两柄短刃，每柄长约七寸，刃身狭直，没有护，便于隐藏。她将长发重新束起，这次梳了个更复杂的飞髻，层层叠叠，以发簪固定。两鬓的发髻深处，她各藏入柄短刃，以的发卡固定，面再用珠花遮盖。除非有伸到她发间细细摸索，否则绝难发。
箱底还着些零碎：熏、梳子、面更致的铜镜。她拿起那面铜镜，照了照，镜的已已舞姬的装扮，眼却依然锐，像舞姬，倒像准备战场的将军。
“倒是方。”她喃喃道，将镜子回，又从首饰堆挑出对耳坠，对着光了，质温润，是品。
接来的两，正元闭门出，专准备。她让侍找来瀛歌舞的图谱，对照着练习。虽然飞舞是她早已稔的——当年为了刺那些喜歌舞的贪官，她抽空教坊司学了整整半年——但为了融入瀛风，她还是了些调整：动作更含蓄些，步伐更轻巧些，势更婉约些。毕竟这次是独献艺，观众只有，太过张扬反而。
她庭院练习，赤脚踏青石板，晨露打湿了脚底。她旋转，披帛飞扬，铃发出细碎的清响，像风檐；她跃起，纱衣当风，仿佛的要凌空飞去。侍们躲廊，窃窃语，眼满是惊叹。
偶尔，她也侍的陪同，到城町走走，观察这的风土。战期的瀛，比她想象要有秩序。虽然听说各地战断，但武田氏的领地治理得错，市井繁，姓生活虽裕，却也安稳。街有巡逻的武士，铠甲鲜明，步伐整齐；商铺货物齐，从腌菜到刀具，应有尽有；茶屋的帘子风飘荡，出低语和笑声。
清晨，商队出发。
正元了身素净的浅青衣裙，面罩着篷，兜帽遮住了半张脸。她背着琵琶匣，混商队的杂役，骑着匹驮，走队伍间。商队规模，有二多辆，载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货物，还有多名护卫武士。领队是个瘦的年商，姓藤原，对正元客气，显然是得了武田的吩咐。
从武田城到鲤川城，要走山路。路风景倒是秀，山峦叠翠，溪流潺潺，偶尔能见山间的社，鸟居绿荫若隐若。但正元欣赏，她部间都闭目养，脑反复演练着行动方案。
二傍晚，商队路边驿站歇脚。正元独坐廊，擦拭着琵琶——其实是检查机关。藤原走过来，递给她壶清酒。
“月姐，”他用了化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明就能到鲤川城了。浮楼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，楼主姓佐藤，是个明的生意。他只知您是明流亡贵族之，因家道落，辗转来到瀛，以歌舞谋生。其他的，概知。”
正元接过酒壶，抿了：“有劳藤原先生。”
“敢。”藤原躬身，“武田吩咐，切听您安排。商队鲤川城停留，等您事后，再护您回。城西的清风屋是武田家的秘密据点，那有二名武士待命，若有需要，可以烟花为号。”
正元点点头，将酒壶递还。藤原又低声道：“还有事……探子新消息，鬼舞辻惨这次是独。他身边多了个，是个的武士，总是戴着笠，清面容。您要多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正元淡淡道。
藤原行礼退。正元望着边渐沉的夕阳，山峦的轮廓暮模糊片黛青。是独……这倒意料之。过也妨，多个，多份变数，但也多个突破。
，商队抵达鲤川城。
比起武田城，鲤川城更显繁。城池依河而建，护城河宽阔，河水清澈，倒映着城墙和空。城街道更宽，商铺更多，行如织，穿着也更为多样。能到商打扮的明、朝鲜，甚至还有几个红夷，可见此城贸易之盛。
浮楼位于城繁的街道，是座层的朱红木楼，飞檐翘角，檐挂着排红灯笼，即便也点着烛火，显得格醒目。楼前绝，进出的非即贵，空气飘着脂粉和酒气，还有隐约的丝竹之声。
正元没有立刻去浮楼，而是先随商队到了城西的清风屋——那是间似普的旅店，后院却别有洞，有独立的院落和厩。藤原将她安顿后，便去浮楼拜帖。
傍晚，藤原带回消息：佐藤楼主欣然接受，安排正明晚先楼主面前试演，若技艺合格，便安排七后月圆之月见间献艺。至于贵客是谁，楼主只字未，只说是位“为尊贵的物”，出阔绰，但古怪，要求独献艺，且需隔纱而观。
隔纱而观。正元动。这倒是个麻烦——受阻，判断距离和机都困难许多。但也是个机，纱帘既能阻隔对方的，也能掩护已的动作。
，正元清风屋闭门练习。她将房间布置简易的舞室，反复演练每个动作，计算着每步的方位，每个转身的角度，以及如何用披帛和纱衣的摆动来遮掩拔剑的动作。
，她随藤原前往浮楼。
佐藤楼主是个多岁的年男子，身材胖，面容和善，但眼睛透着商的明。他见到正元明显愣了——显然没想到这位“明流亡贵族之”如此年轻，如此貌，气度更是凡。
正元今穿了身简素的月襦裙，长发松松挽起，只了根簪，脸未施脂粉，却更显清丽。她抱着琵琶，向佐藤欠身，用的是明礼节。
“月见过楼主。”
佐藤连忙还礼，眼睛却直打量着她：“月姐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听闻姐擅长飞舞，仰慕已，今终于得见。”
寒暄几句后，佐藤引她到间宽敞的和室。室已经布置了，地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，角落摆着架屏风，屏风绘着松鹤延年图。正垂着道薄薄的纱帘，将房间隔两半。
“请姐此试演。”佐藤指了指纱帘后，“帘观赏。”
正元明，这是要隔着纱帘先她的舞姿——想那位“贵客”也如此。她点点头，走到纱帘后，琵琶，始更衣。
舞衣是早就穿面的，只需脱袍即可。她将袍叠旁，赤足踏榻榻米。又从琵琶匣取出尺八——今打算用琵琶，尺八的音更空灵，更适合试演。
纱帘，佐藤盘腿坐，身后还坐着两名师，持味，持太鼓。
正元深气，闭眼睛。再睁，眼已变了——再是的锐，而是舞者的空灵。她将尺八到唇边，吹出段悠扬的引子。
然后，舞起。
她没有用太烈的动作，只是缓缓起步，步履轻盈如踏。纱衣随着她的旋转飘起，披帛如流水般舒展来，铃发出细碎清响。她而低伏，如莲叶承露；而跃起，如飞鸟凌空。尺八的声与舞蹈融为，哀婉带着丝脱尘的飘逸。
纱帘的佐藤得呆了。他经营浮楼年，见过的舞姬数，瀛的、朝鲜的、甚至南洋的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舞姿。那是间的舞蹈，那是的仙，是壁画的飞活了过来。
舞终了，正元缓缓收势，披帛垂落，铃渐息。她喘息，额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纱帘寂静了片刻，然后来佐藤动的声音：“妙！妙！月姐的舞技，当如仙娥！那位定满意！”
他掀纱帘走进来，脸满是笑容：“七后的月圆之，就拜托姐了。酬是两，事后另有赏赐。知姐还有什么要求？”
正元欠身：“但凭楼主安排。只是……子有事相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献艺之，可否纱帘后再加道纱帘？”正元抬眼，眼清澈，“飞舞讲究朦胧之，若隐若，方显仙气。且子初来瀛，面对贵客难紧张，有两层纱帘相隔，也能安定些。”
佐藤愣了，随即笑道：“姐是思细腻。，就依姐所言，两道纱帘。那位也曾过，喜与太过接近，这样正。”
正元暗松气。两道纱帘，意味着更多的掩护，也意味着更多的阻碍。但总比直接面对要。
接来的两，正元再未出门。她清风屋的后院反复练习，将每寸空间、每道光都记。藤原来了浮楼的详细图纸，包括月见间的布局、窗户的位置、楼梯的走向。正元对着图纸，院用石子摆出房间的轮廓，遍遍演练从起舞到出的每个步骤。
她计算出佳的攻击距离——软剑的长度，加她臂的长度，再加跃起的冲力，需要尺之才能保证击。而两道纱帘，至要占据两尺的距离。也就是说，她须舞蹈将距离拉近到尺之，然后瞬间突破纱帘，完刺。
这很难，但并非可能。飞舞本就有许多贴近观众的动作，只要巧妙安排，就能动声地缩短距离。
傍晚，正元后次检查装备。
软剑琵琶，机关完；两柄短刃藏发髻深处，以珠花遮盖；袖藏着枚淬毒针，针尖泛着幽蓝的光；靴筒还有柄匕首，作为后的。毒药瓶塞胸前暗袋，瓶用蜡封着，需要咬破即可。
她将舞衣穿，面罩寻常衣裙，对着铜镜了。镜眉目如画，眼却冷静如冰。她伸抚了抚鬓边的珠花，指尖触到短刃冰冷的柄。
“月姐，该出发了。”藤原门轻声道。
正元深气，抱起琵琶匣，推门而出。
已深，月近圆满，像面盘悬墨蓝的幕，清辉洒满庭院。街市灯火明，浮楼的红灯笼格醒目，远远就能听到楼出的丝竹声和笑语声。
藤原准备了笼驾，但正元摇摇头：“走过去吧，我想。”
她其实是想悉间的街道，规划撤退路。藤原没有反对，只让两名护卫远远跟着。
从清风屋到浮楼，过炷的路程。正元走得很慢，目光扫过每处巷、每座桥梁、每棵可以藏身的树。鲤川城的晚比武田城更热闹，歌楼酒肆灯火明，街行络绎绝，偶尔有醉酒的武士摇摇晃晃地走过，唱着调的歌。
浮楼前停满了笼驾和匹，门前的迎客伙计见到正元，立刻躬身引她入。楼喧嚣扑面而来，混合着酒气、脂粉和食物的味道。厅坐满了客，歌姬们台弹唱，舞姬席间穿梭，笑语喧哗，觥筹交错。
佐藤楼主亲楼梯迎接，见她来了，连忙前：“月姐，您可来了。那位已经到了，月见间等候。请随我来。”
他引着正元穿过厅，登楼梯。二楼比楼安静许多，走廊两侧是个个隔间，纸门紧闭，隐约能听到头的谈笑声。登楼，境陡然清静，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两侧墙挂着名家字画，空气飘着淡淡的熏。
走廊尽头是扇的槅扇门，门绘着致的鹤图。门前站着两名侍，见到佐藤便躬身行礼。
“就是这了。”佐藤压低声音，“月见间是浮楼的房间，从让进。今那位包了整层楼，除了他带来的随从，再旁。姐进去后，只管献艺，论到什么、听到什么，都要多问，要多。”
正元点点头，却警觉起来——包整层楼，这排场可。而且佐藤的语气透着明显的敬畏，甚至有丝恐惧。
两名侍拉槅扇门，正元抱着琵琶，赤足踏入。
月见间比她想象更。房间足有二叠，地面铺着深紫的榻榻米，壁糊着淡的壁纸，墙挂着幅的水墨山水。房间尽头是扇的落地窗，窗棂是致的格子窗，窗是个的露台，可以俯瞰城的景。今月圆，月光透过窗纸洒入室，将切都镀层辉。
房间正，垂着两道纱帘。
纱帘是淡青的，薄如蝉翼，两道帘子相隔尺，将房间隔两重。间摆着坐垫和矮几，间隐约能到两个。
主位的轮廓修长，姿态慵懒地倚凭几；旁边跪坐的挺拔，像尊雕塑般动动。两之间隔着段距离，主从明。
正元纱帘停，将琵琶矮几，缓缓跪，行了个标准的瀛礼：“月见过。”
她的声音刻意柔，带着丝异音，听起来楚楚动。
纱帘静默了片刻，然后来个声音。那声音低沉悦耳，却透着股说出的冰冷，像冬的泉水：“起。听闻你是明的舞姬，擅长飞舞？”
“是。”正元起身，垂着眼，“子幼习舞，尤擅敦煌飞。”
“哦？”那声音似乎有了点兴趣，“敦煌……莫窟的飞？有意思。那就跳吧，让我，土的仙舞是什么样子。”
正元应了声“是”，始解发髻。她动作很慢，很柔，将长发重新梳理，盘飞髻，发簪和珠花——这个过程，她确认了短刃的位置，也借着角度的掩护，迅速扫了房间的布局。
窗户左侧，距离她约步；门身后，已经关闭；纱帘的距她约步，隔着两道帘子。房间角落点着熏，青烟袅袅升起，月光盘旋。
她走到琵琶旁，跪，将琵琶抱起，指按背板的机关，默数个数，然后轻轻拨动了琴弦。
先是段清越的引子，如泉水叮咚，如山风过隙。声空旷的房间回荡，与月光交织起。
然后，她始起舞。
起初的动作很慢，很柔，像初绽的莲花，像晨雾的仙子。纱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，披帛如流水般舒展来。她旋转，铃发出细碎的清响，与琵琶的声相和。
透过两道纱帘，她能隐约到面的。主位的那位——想就是鬼舞辻惨——似乎调整了姿势，撑着巴，饶有兴致地观着。旁边跪坐着的那位依然动动，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正元边舞，边动声地拉近距离。个旋转，她向前滑了两步；个伏身，她又近了半尺。舞蹈的动作行流水，每个靠近都像是然而然的舞步，带丝气。
琵琶的声渐急，舞蹈也随之加。她跃起，空旋转，披帛飞扬如羽翼；她俯身，如鹅汲水，颈项拉出优的弧。月光洒她身，纱衣泛着光，整个的像是要从地面飞升而去。
纱帘，鬼舞辻惨轻轻“啧”了声，听出是赞叹还是什么。
正元的跳稳，呼均匀，但副都集纱帘的两个子。她已经将距离拉近到了七步，只需再近两步，就能进入佳的攻击范围。
就这，她注意到了异常。
那个站着的——之前直背光，切。但此刻她个旋转，了个角度，月光恰照那的侧脸。
纱帘很薄，两层叠加，依然能隐约清轮廓。正元到了……只眼睛。
，是只眼睛，是脸有道狭长的缝隙，整齐，像是什么诡异的面具。但那并没有戴面具，那些缝隙就是长脸的，月光泛着暗红的光。
正元凛，动作却丝毫未。她借着个旋转，再次确认——没错，只眼睛，或者说是个眼状的器官，动动地凝着前方。
这是什么？面具？纹面？还是……
她敢深想，只是将这异状牢牢记。鬼舞辻惨身边带着这样个，绝非寻常武士。那只眼睛给的感觉……冰冷，空洞，毫生气，却透着种非的慑。
这是，麻烦的气息。
她身着袭月交领右衽长袍，衣料是江南的冰蚕丝锦，阳光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袍身剪裁合，腰束条指宽的玄革带，带扣以打，雕刻着祥纹样。革带左侧悬着枚羊脂佩，雕蟠龙衔珠的样式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罩件鸦青纹比甲，边缘以绣着回字纹，领敞，露出面素的交领衣。
她的长发是浅栗的，带着然的卷，此刻束尾，以枚青镂空发冠固定。发冠两侧垂两条细细的链，末端各缀着颗米粒的珍珠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。额前有几缕碎发未被束起，松松地垂鬓边，为她英气的面容添了几柔和。
这身装扮明算是简约的武打扮，但这瀛的码头，却丽得格格入。行纷纷侧目，目光有奇，有惊艳，也有警惕——毕竟这般装束，这般气度，便知是寻常物。
正元背身后，慢悠悠地跟着使者，目光扫过周。比起陵秦淮河畔的脂粉软、京城根的庄严肃穆，这的市井显得简陋许多，却也有种质朴的秩序。空气飘着陌生的气味——腥、泥土、炭火，还有种淡淡的、说清道明的草木气，像是雨后森林的味道。
街边有孩童追逐嬉戏，到她的装束停脚步，瞪眼睛奇地打量。正元冲他们眨了眨眼，右袖变戏法似的掏出块糖——那是她船前随塞的，居然还没化——轻轻抛给近的孩子。孩童接住糖，愣了愣，随即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门牙的牙。
使者回头，见这幕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说什么。
转过街角，停乘笼驾前，使者掀帘子，躬身示意。
正元了那狭窄的空间，又估量了已的身形，彻底沉默了。她默默比划——已虽似方男子那般，但瀛，确实算得修长。钻进这笼驾，怕是要蜷团，像只被塞进竹筒的虾米。
“有么？”她用瀛话问，语气随意得像问“有茶么”。
使者愣，眼睛睁了些：“姐，这……”
“骑些。”正元多解释，径直走向旁拴着的几匹矮。瀛的比她明骑惯了的蒙古要矮许多，但光亮，态匀称，鬃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她选了匹栗，那见她走近，打了个响鼻，蹄子地刨了刨。正元伸抚了抚颈，指顺着鬃滑，便安静来。
她撑鞍，左脚踏镫，整个如片羽般轻盈背，衣袂空划出道月的弧，随即垂落。动作干净落，连都没惊动半。袍摆因这动作掀起，露出底素的绸裤和短靴——靴筒收得紧，侧面隐有暗袋的轮廓。她终究没穿瀛惯用的木屐，那靴子是明巧匠，软底柔韧，便于行走奔跑，也便于藏匿。
使者惊愕地着她，张了张嘴，终没说什么，只是步走到前头引路，步伐比之前了倍。
正元骑着，慢悠悠地跟后面。蹄踏土路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，扬起细细的尘土。她这才清，码头后方是座依山而建的城池，石垣层层叠叠向延伸，像的阶梯，处耸立着守阁，墙瓦，檐角飞翘，阳光显得庄严而冷峻。城町沿着山坡蔓延，街道纵横交错，商铺、酒屋、工坊鳞次栉比。虽是战，这武田氏的领地倒显出几繁荣——至，街道没有饿殍，商铺的幌子风摇曳，酒屋出谈笑声。
路，行纷纷避让。正元能感受到来的目光——奇、敬畏、或许还有几解。个身着明服饰的子骑而行，这瀛的街道确实显得格格入。风拂过，尾和衣袂同飘动，革带的佩与链相撞，发出清脆细的叮当声，像是为她每步都配音律。
经过家铁匠铺，叮当的打铁声有节奏地来。正元瞥了眼，炉火正旺，火星溅，赤膊的铁匠挥汗如雨，将烧红的铁块砧捶打。她忽然想起已那柄被收起的绣春刀——也该找个间打磨打磨了。过这次务，她带的是绣春刀。那兵器太扎眼，她另有准备。
约莫两刻钟后，队伍抵达武田府邸。比起城央那雄伟的守阁，这座府邸显得敛许多，却有股严。漆门缓缓启，露出头的庭院。枯山水铺展来，沙如浪，几块青石如屿，石灯笼静立旁，修剪整齐的松柏姿态嶙峋——典型的瀛庭园景致，透着禅意与秩序，但也冷清得让发慌。
正元身，落地声，顺拍了拍颈，将缰绳抛给迎来的侍从，然后理了理衣襟——其实没什么理的，但她习惯地了这个动作，像是整理铠甲。
使者前引路，她跟着步入府。
廊铺着光滑的木板，踩去发出轻的吱呀声，寂静的庭院格清晰。侍们跪伏两侧，额头贴地，姿态谦卑至，连呼都轻可闻。正元目斜，却暗咂舌——明，便是见帝也至于如此，厂公那狐狸顶多让她膝跪地。
穿过重院落，每重院落的景致都略有同，但例地致、安静、克。终于来到间宽敞的和室。纸门半，室光柔和，透过樟子纸滤温润的。位身着深紫直垂、罩羽织的年男子跪坐主位，头发整齐地束脑后，面容严肃，眼锐如鹰，鼻梁挺，唇紧抿。这便是武田了。
正元停门前，抱拳，行了个标准的明礼节，动作干脆落，袍袖带风：“明行厂户正元，见过武田。”
武田颔首，用瀛话说：“正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请坐。”
旁的侍立刻前，武田对面的位置摆坐垫。正元深气，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坐来——左脚后撤，右膝先着地，然后左脚跟，臀部落脚后跟。这姿势她明也练过——毕竟，什么伪装都得点——但长间的端庄跪坐还是难倒了她。膝盖硌硬木地板，脚踝别着，多便感到酸麻。
她试着动了动，坐垫薄得像纸，根本起到缓冲作用。
武田倒意她的细动作，他眉头紧锁，额间挤出深深的沟壑，显然事重重。待侍奉茶后，他挥退左右，纸门轻轻合拢，室只剩正元、使者和两名贴身侍卫——那两名侍卫站角落，像两尊雕像。
“正，”武田，声音低沉，带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，“此请您前来，实有得已之苦衷。”
正元端起茶碗——青的釉，素雅得很——轻轻抿了。瀛的茶与明同，碾得细，呈碧绿，浮着细密的泡沫，味道苦，但咽后舌尖回甘。她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听着，眼睛却打量着室的陈设：墙挂着幅墨竹图，笔力遒劲；角落的花瓶着枝山茶，得正盛；武田身后摆着铠甲，漆如，胸前的家纹昏暗光隐约可见。
武田揉了揉眉，缓缓道，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我的儿子，个月前，被个鬼舞辻惨的了。”
正元动作顿，茶碗停唇边。这件事她明接到务就听说了，瀛武田氏嫡子遇害，凶行踪诡异，武田家悬赏重复仇。但她还是摆出倾听的姿态，等武田继续说去，眼专注，但身依然保持着种松弛——这是她的习惯，越是紧张的刻，越要显得随意。
“那孩子带着名武士，城西山林巡逻遇袭。”武田的声音有些发涩，像是喉咙堵着什么，“军覆没，尸首……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，眉头皱的更紧。对武士而言，能尸而葬是莫的耻辱。正元能听出武田语气的痛楚与愤怒，那种压抑的、几乎要冲破表面的绪，像火山的岩浆。
“后来根据附近村民的说法，凶可能是个鬼舞辻惨的。”武田继续道，语速了些，“我派调查，也派了更多武士去追，但都……死了。”
他抬起眼，向正元，眼复杂：“没有活。连尸都很难找。”
使者适前，将武田的话用明官话译了遍——虽然正元已经致听懂了，但她还是点点头，表示感谢，顺便活动了有些发麻的脚踝。
“恕我直言，”正元茶碗，碗底与托碟碰撞出清脆的声，她用缓慢但清晰的瀛话说，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，“这位鬼舞辻惨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她默默吐槽了这个名字——鬼舞辻惨，听起来就像话本的反派，诡异又危险，还是那种活过回的那种。
武田的眉头皱得更紧，几乎要连，他缓缓摇头，动作僵硬：“清楚。只知道他很，行事诡异，所以我才远万，请来您这样的。”
他甚至用了敬语，目光落正元身，带着审，也带着希望——那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。
正元沉吟片刻，右食指膝轻轻敲击，这是她思考的习惯：“我需要更多信息。他为何要害令郎？动机是什么？”
武田招，名侍卫捧着卷画轴前，正元面前缓缓展。画是个男子，面容俊近乎妖异，皮肤苍如纸，红眸如血，深邃得仿佛能走光，发如瀑垂至腰间，嘴角带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透着股冰冷的嘲弄。画工细，连那眼的冷漠与轻蔑都勾勒得栩栩如生，了竟让脊背发凉。
“这就是根据目击者描述绘的画像。”武田道，声音更沉，“至于动机……清楚。那孩子与他素相识，也未曾结怨。”
正元仔细端详画像，身子前倾，眼睛眯起。画确实俊，但也得诡异，像是雕细琢的偶，缺活的生气。她了儿，才抬头，眉头挑：“听去，您完掌握了他的行踪？”
武田点头，动作很重：“他为狂妄，从遮掩已的行踪。只是他出没之处本城，而的鲤川城。经常出入那的歌楼、酒屋，甚至曾闹市公然。所以动用探子很追寻，但问题是……抓住，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就像鬼魅。”
这些消息结合起，正元觉得已的脑有些宕机。个战贵族，握军队，却死个？要么是这到离谱，要么就是武田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。她向后靠了靠——这个姿势瀛礼仪算失礼，但她乎——右撑着巴，指意识地摩挲着巴那道几乎见的疤痕，那是多年前次务留的。
“那他何处？”她问，语气依旧随意。
“七后，月圆之，他出鲤川城的浮楼。”武田道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，“那是鲤川城的歌楼，往来皆是权贵豪商。我安排鲤川城的探子来确切消息，鬼舞辻惨已预订了当顶层的‘月见间’，那是浮楼隐秘的包间。”
正元沉思。歌楼，月圆之，的城池。这倒是省了她混入武田城社交圈的麻烦，但也意味着行动更可控——鲤川城是别家名的领地，武田的伸到那么长，接应麻烦许多。她脑子已经始盘算两种方案的弊，指膝意识地画着圈——这是她模拟进攻路。
武田似乎穿了她的思，补充道：“这个鬼舞辻惨很麻烦。我曾派武士伪装客接近，但才进房间就被击了。也试过浪刺客，结相同。后来探子多方打听，才知道他有个习惯——每隔段间，浮楼欣赏歌舞，尤其对异风的舞蹈感兴趣。”
正元暗想：这等于说了堆废话么。但她脸依然静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表示听见了。
“那您的意思是？”她直接问，省去所有敬语和委婉。
武田着她，眼复杂，像是犹豫，又像是豁出去了：“正是子，或许……有所同。听闻明的歌舞别具格，若以明舞姬的身份接近，或许有机。”
正元明了。之前派去的都是男，武田这是想试试刺客。过这话她没说出来，只是点点头，语气轻松：“所以需要我伪装舞姬接近，鲤川城的浮楼，七后月圆之，为他独献舞？”
“正是。”武田身前倾，按膝，指节泛，“鲤川城那边，我已打点浮楼的楼主。您将以明流亡贵族之、擅长敦煌飞舞的歌姬身份进入，名字……随您定。楼主只知道您是我重请来献艺的，知实目的。”
正元端起茶碗，将剩的茶饮而尽，借此掩饰已的思考。其实她早就有了打算——扮舞姬接近，伺机而动。毕竟她正元能行厂混到的位置，仅仅是武功盖。当年陵，她扮作花魁潜伏月，连鸨都没出破绽。敦煌飞舞更是她拿戏——那飘逸若仙的舞姿，衣带当风，宛若凌空，能引眼球，也便于藏匿机。
只是想到要明跳了几年舞，跑到瀛还要接着跳，她就有点憋屈。这感觉就像你明明已经考功名了官，头突然让你去青楼卧底样。她撇了撇嘴，这个表没藏住。
“我需要准备。”正元茶碗，碗底与托碟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舞衣、器、还有进入浮楼的途径，以及从武田城到鲤川城的稳妥路。”
武田眼闪过丝光芒，像是暗点燃的火星：“这些我都安排。正需要什么，尽管。鲤川城虽是他家领地，但我有商队常年来往，可将您混入商队护过去。舞衣器我命按明样式作，到您住处。”
“那么，”正元顿了顿，右食指膝敲了后，像是拍板定案，“报酬的事……”
武田立刻道，语速很，像是怕她反悔：“两，已经备半，事之后付清另半。此，我个收藏的对唐鎏壶，也并奉。”
正元算了算。两，明足够座的宅院了，还是带花园的那种。唐鎏壶更是有价市的宝物，这卖确实划算——虽然风险也得离谱。
她点点头，动作干脆：“交。”
……
从武田府邸出来，已是昏。夕阳将空染橙红，层如烧红的铁块，边缘镶着边。庭院的枯山水斜照拖出长长的子，沙反着暖光，竟有了几暖意。使者将正元引到城町处僻静的宅院，说是武田为她准备的住处。宅子，但清净雅致，庭有方池，几尾锦鲤游弋其，水声潺潺。两名侍已院候着，见她进来便伏地行礼，额头几乎贴到地面。
正元挥挥让她们起来，动作随意，已则径直进了主屋。屋陈设简洁，但该有的都有：矮几、坐垫、柜子，角落还有张矮，铺着干净的布团。她榻榻米坐——这次是盘腿，彻底抛弃了端庄的跪坐——长长舒了气，像是卸了斤重担。
“正，晚膳已经备。”名侍门轻声道，声音细如蚊蚋。
“端进。”正元说，同始解发髻，青发冠取，卷的长发如瀑散，她随拨了拨，让头发披肩后。链和珍珠坠子落榻榻米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片刻后，侍端来食案。几样简但致的料理：烤鱼焦，表皮泛着油光；腌菜翠绿，盛瓷碟；味噌汤热气，飘着葱花和豆腐；还有碗饭，粒粒饱满。正元尝了尝烤鱼，脆，味道尚可，只是比起明的菜肴，总觉得了点什么——概是了她惯用的那些料。
她边，边回想刚才与武田的对话。鬼舞辻惨，红眸俊的男子，行踪诡异，实力，动机……这听起来像正常。
正元筷子，走到窗边，推樟子纸窗。幕低垂，深蓝的空已经亮起几颗星星。城点点灯火渐次亮起，像散落的珍珠。远处来隐约的鼓声，味的音哀婉缠绵，概是哪家歌楼已经始营业了。风从窗吹进来，带着晚的凉意，也带来街市的各种声音：商贩收摊的吆喝，行归家的脚步声，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呼唤……
她想起离明前的那段对话，由得苦笑，摇摇头，像是嘲笑已。
……
个月前，行厂衙署。
那是京城闷热的后，蝉鸣震耳欲聋。正元翘着腿坐太师椅，靴子搭桌沿，把玩着枚铜，铜她指尖转，得几乎清：“瀛？那有多远，我才去。”
对面的厂公慢悠悠地喝茶，茶盏是的青瓷，他吹了吹浮沫，眼皮都没抬：“这可是肥差。武田氏出的价码，够你京城座宅子。”
“我有编了，”正元理直气壮，右扬，铜抛起，空了几圈，又稳稳落回掌，“按领俸禄，偶尔出个差，子潇洒得很。跑那么远干嘛？”
“这是面的意思。”厂公茶盏，盏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。他抬眼，目光如刀：“武田氏瀛势力，若能建立联系，对朝廷有。过你也别把已想得太重，这差事与，关，是活——武田走的是厂的门路，与朝廷关。”
“那派别去呗。”正元把铜弹起，这次抛得更，几乎碰到房梁，她仰头着，伸，铜准确地落回，“张户、李户，都闲着么？尤其是张，整嚷嚷着要立功。”
“他们没你机灵。”厂公道，指桌面轻轻敲击，节奏稳，“而且武田点名要的。”
正元了个眼，脚从桌沿，靴子落地发出“咚”的声：“的就得跑那么远？我这几个月刚打算歇歇，连西山的温泉庄子都了……”
“八两。”厂公突然说。
正元顿，铜掉地，滚了几圈，后停桌脚边，正面朝——是个宝。
“啊？……多？”
“武田原出价两，厂给你加到八。”厂公着她，嘴角有丝几乎见的笑意，“事之后，还有武田氏贸易道的——的，走朝廷账。”
正元沉默了儿，弯腰捡起铜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。她盯着铜的字，像是要从那两个字出花来。
“什么候出发？”她终于，语气淡，但厂公听出了其的松动。
“后。船已经备了，津卫。”
“得加。”正元说，眼睛依然盯着铜。
“已经加了。”
“那……行吧。”正元站起身，拍拍衣摆，将铜揣回怀，“过我话说前头，要是这太难搞，我可直接跑路。虽，也得有命花。”
“随你。”厂公道，重新端起茶盏，“只要别丢了厂的脸。”
“，”正元走到门，搭门框，回头笑，笑容灿烂得像夏的阳光，“我正元什么候丢过脸？”
她推门出去，门的热浪扑面而来，蝉鸣更响了。
……
回忆到此为止。正元叹了气，从怀掏出那枚铜，指尖转动。八两，贸易，这价码确实诱。但那个鬼舞辻惨，总觉得对劲。她将铜弹起，接住，又弹起，铜空转，反着屋的烛光，像颗的流星。
她屋踱步，软靴踩榻榻米发出轻的沙沙声。思考着七后行动的计划。扮作舞姬接近，这招她。明，她扮过歌、舞姬、丫鬟、贵妇，甚至扮过太监，失。只是这次要去的是的鲤川城，还得混入商队，路就得两，间紧迫。
飞舞。
正元脑灵光闪，停脚步。敦煌的飞舞，明都算稀罕，瀛更是绝仅有。若能跳出那种飘逸若仙的意境，衣带当风，宛若凌空，定能引所有的目光——包括那个鬼舞辻惨。而且飞舞动作合，便于藏匿兵器，也便于突然发难。舞衣宽的袖摆、飘逸的披帛，都是绝佳的掩护。
她走到妆台前——那是面铜镜，磨得光亮——着镜的已。烛光摇曳，镜的眉眼光显得柔和了些。她其实生得，只是这份被眉宇间的英气压住了。皮肤皙，是那种常年见光的冷；眉形修长，斜飞入鬓，画而黛；眼睛是标准的凤眼，眼尾挑，瞳是深褐的，光偶尔泛出琥珀的光泽；鼻梁挺直，唇形饱满，点而朱。常年习武练舞让她的身段窈窕却有力，肩背条流畅，腰肢纤细却充满韧。
这张脸，扮作舞姬绰绰有余，甚至过于出挑了。她对着镜子了个鬼脸，然后笑了，笑容有丝嘲。
“正，”侍的声音门响起，翼翼，“武田派来了西。”
正元门，见使者带着几个箱子站院，箱子漆，月光泛着幽光。庭的石灯笼已经点亮，昏的光晕照亮片地面。
“这是舞衣、器，还有些您可能需要的西。”使者躬身道，姿势如既往地恭敬，“武田说，鲤川城那边已经打点了，后商队出发，您混入其。浮楼的楼主知道您是明来的舞姬，名‘月’，擅长飞舞。七月圆之，您将浮楼顶层的‘月见间’为贵客独献艺。”
正元打箱子了。个箱子是舞衣，正是她想要的飞舞服：朱红的主腰，以绣着缠枝莲纹；鹅的阔腿绸裤，裤脚绣着祥；靛青的披帛长达丈余，轻薄如蝉翼，边缘缀着细的铃；还有件月的罩纱衣，宽袖曳地，袖绣着飞纹样。料子都是的丝绸，月光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二个箱子是器：把曲颈琵琶，紫檀木的背板油亮光滑，相二品，弦是新的；还有把尺八，竹质细腻；以及几样她出名的瀛器。个箱子装着胭脂水粉、发簪首饰，珠光宝气，月光熠熠生辉。底还有个匣子，打是文房宝和几张信笺——想是让她要伪文书用的。
“有了。”正元点点头，随拿起根步摇，簪头是只展翅的凤凰，凤嘴衔着串细的珍珠流苏，烛光折出细碎的光点，“替我谢谢武田。”
使者退后，正元关房门，始仔细检查来的西。舞衣没有问题，料子轻薄柔软，便于活动；器也完，琵琶的弦绷得正，她随拨了，音清亮。她将琵琶过来，指背板细细摸索，找到处几乎见的接缝——轻轻按，背板弹块，露出空的腹腔。这机关得巧，从表完出破绽。
她满意地点点头，从已的行囊取出柄软剑。剑身薄如柳叶，宽仅寸，长二尺寸，以炼钢打，柔韧异常，可卷起藏腰间。此刻她将软剑地入琵琶腹腔，扣机关，背板严丝合缝，再也出痕迹。
这还够。她又取出两柄短刃，每柄长约七寸，刃身狭直，没有护，便于隐藏。她将长发重新束起，这次梳了个更复杂的飞髻，层层叠叠，以发簪固定。两鬓的发髻深处，她各藏入柄短刃，以的发卡固定，面再用珠花遮盖。除非有伸到她发间细细摸索，否则绝难发。
箱底还着些零碎：熏、梳子、面更致的铜镜。她拿起那面铜镜，照了照，镜的已已舞姬的装扮，眼却依然锐，像舞姬，倒像准备战场的将军。
“倒是方。”她喃喃道，将镜子回，又从首饰堆挑出对耳坠，对着光了，质温润，是品。
接来的两，正元闭门出，专准备。她让侍找来瀛歌舞的图谱，对照着练习。虽然飞舞是她早已稔的——当年为了刺那些喜歌舞的贪官，她抽空教坊司学了整整半年——但为了融入瀛风，她还是了些调整：动作更含蓄些，步伐更轻巧些，势更婉约些。毕竟这次是独献艺，观众只有，太过张扬反而。
她庭院练习，赤脚踏青石板，晨露打湿了脚底。她旋转，披帛飞扬，铃发出细碎的清响，像风檐；她跃起，纱衣当风，仿佛的要凌空飞去。侍们躲廊，窃窃语，眼满是惊叹。
偶尔，她也侍的陪同，到城町走走，观察这的风土。战期的瀛，比她想象要有秩序。虽然听说各地战断，但武田氏的领地治理得错，市井繁，姓生活虽裕，却也安稳。街有巡逻的武士，铠甲鲜明，步伐整齐；商铺货物齐，从腌菜到刀具，应有尽有；茶屋的帘子风飘荡，出低语和笑声。
清晨，商队出发。
正元了身素净的浅青衣裙，面罩着篷，兜帽遮住了半张脸。她背着琵琶匣，混商队的杂役，骑着匹驮，走队伍间。商队规模，有二多辆，载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货物，还有多名护卫武士。领队是个瘦的年商，姓藤原，对正元客气，显然是得了武田的吩咐。
从武田城到鲤川城，要走山路。路风景倒是秀，山峦叠翠，溪流潺潺，偶尔能见山间的社，鸟居绿荫若隐若。但正元欣赏，她部间都闭目养，脑反复演练着行动方案。
二傍晚，商队路边驿站歇脚。正元独坐廊，擦拭着琵琶——其实是检查机关。藤原走过来，递给她壶清酒。
“月姐，”他用了化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明就能到鲤川城了。浮楼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，楼主姓佐藤，是个明的生意。他只知您是明流亡贵族之，因家道落，辗转来到瀛，以歌舞谋生。其他的，概知。”
正元接过酒壶，抿了：“有劳藤原先生。”
“敢。”藤原躬身，“武田吩咐，切听您安排。商队鲤川城停留，等您事后，再护您回。城西的清风屋是武田家的秘密据点，那有二名武士待命，若有需要，可以烟花为号。”
正元点点头，将酒壶递还。藤原又低声道：“还有事……探子新消息，鬼舞辻惨这次是独。他身边多了个，是个的武士，总是戴着笠，清面容。您要多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正元淡淡道。
藤原行礼退。正元望着边渐沉的夕阳，山峦的轮廓暮模糊片黛青。是独……这倒意料之。过也妨，多个，多份变数，但也多个突破。
，商队抵达鲤川城。
比起武田城，鲤川城更显繁。城池依河而建，护城河宽阔，河水清澈，倒映着城墙和空。城街道更宽，商铺更多，行如织，穿着也更为多样。能到商打扮的明、朝鲜，甚至还有几个红夷，可见此城贸易之盛。
浮楼位于城繁的街道，是座层的朱红木楼，飞檐翘角，檐挂着排红灯笼，即便也点着烛火，显得格醒目。楼前绝，进出的非即贵，空气飘着脂粉和酒气，还有隐约的丝竹之声。
正元没有立刻去浮楼，而是先随商队到了城西的清风屋——那是间似普的旅店，后院却别有洞，有独立的院落和厩。藤原将她安顿后，便去浮楼拜帖。
傍晚，藤原带回消息：佐藤楼主欣然接受，安排正明晚先楼主面前试演，若技艺合格，便安排七后月圆之月见间献艺。至于贵客是谁，楼主只字未，只说是位“为尊贵的物”，出阔绰，但古怪，要求独献艺，且需隔纱而观。
隔纱而观。正元动。这倒是个麻烦——受阻，判断距离和机都困难许多。但也是个机，纱帘既能阻隔对方的，也能掩护已的动作。
，正元清风屋闭门练习。她将房间布置简易的舞室，反复演练每个动作，计算着每步的方位，每个转身的角度，以及如何用披帛和纱衣的摆动来遮掩拔剑的动作。
，她随藤原前往浮楼。
佐藤楼主是个多岁的年男子，身材胖，面容和善，但眼睛透着商的明。他见到正元明显愣了——显然没想到这位“明流亡贵族之”如此年轻，如此貌，气度更是凡。
正元今穿了身简素的月襦裙，长发松松挽起，只了根簪，脸未施脂粉，却更显清丽。她抱着琵琶，向佐藤欠身，用的是明礼节。
“月见过楼主。”
佐藤连忙还礼，眼睛却直打量着她：“月姐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听闻姐擅长飞舞，仰慕已，今终于得见。”
寒暄几句后，佐藤引她到间宽敞的和室。室已经布置了，地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，角落摆着架屏风，屏风绘着松鹤延年图。正垂着道薄薄的纱帘，将房间隔两半。
“请姐此试演。”佐藤指了指纱帘后，“帘观赏。”
正元明，这是要隔着纱帘先她的舞姿——想那位“贵客”也如此。她点点头，走到纱帘后，琵琶，始更衣。
舞衣是早就穿面的，只需脱袍即可。她将袍叠旁，赤足踏榻榻米。又从琵琶匣取出尺八——今打算用琵琶，尺八的音更空灵，更适合试演。
纱帘，佐藤盘腿坐，身后还坐着两名师，持味，持太鼓。
正元深气，闭眼睛。再睁，眼已变了——再是的锐，而是舞者的空灵。她将尺八到唇边，吹出段悠扬的引子。
然后，舞起。
她没有用太烈的动作，只是缓缓起步，步履轻盈如踏。纱衣随着她的旋转飘起，披帛如流水般舒展来，铃发出细碎清响。她而低伏，如莲叶承露；而跃起，如飞鸟凌空。尺八的声与舞蹈融为，哀婉带着丝脱尘的飘逸。
纱帘的佐藤得呆了。他经营浮楼年，见过的舞姬数，瀛的、朝鲜的、甚至南洋的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舞姿。那是间的舞蹈，那是的仙，是壁画的飞活了过来。
舞终了，正元缓缓收势，披帛垂落，铃渐息。她喘息，额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纱帘寂静了片刻，然后来佐藤动的声音：“妙！妙！月姐的舞技，当如仙娥！那位定满意！”
他掀纱帘走进来，脸满是笑容：“七后的月圆之，就拜托姐了。酬是两，事后另有赏赐。知姐还有什么要求？”
正元欠身：“但凭楼主安排。只是……子有事相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献艺之，可否纱帘后再加道纱帘？”正元抬眼，眼清澈，“飞舞讲究朦胧之，若隐若，方显仙气。且子初来瀛，面对贵客难紧张，有两层纱帘相隔，也能安定些。”
佐藤愣了，随即笑道：“姐是思细腻。，就依姐所言，两道纱帘。那位也曾过，喜与太过接近，这样正。”
正元暗松气。两道纱帘，意味着更多的掩护，也意味着更多的阻碍。但总比直接面对要。
接来的两，正元再未出门。她清风屋的后院反复练习，将每寸空间、每道光都记。藤原来了浮楼的详细图纸，包括月见间的布局、窗户的位置、楼梯的走向。正元对着图纸，院用石子摆出房间的轮廓，遍遍演练从起舞到出的每个步骤。
她计算出佳的攻击距离——软剑的长度，加她臂的长度，再加跃起的冲力，需要尺之才能保证击。而两道纱帘，至要占据两尺的距离。也就是说，她须舞蹈将距离拉近到尺之，然后瞬间突破纱帘，完刺。
这很难，但并非可能。飞舞本就有许多贴近观众的动作，只要巧妙安排，就能动声地缩短距离。
傍晚，正元后次检查装备。
软剑琵琶，机关完；两柄短刃藏发髻深处，以珠花遮盖；袖藏着枚淬毒针，针尖泛着幽蓝的光；靴筒还有柄匕首，作为后的。毒药瓶塞胸前暗袋，瓶用蜡封着，需要咬破即可。
她将舞衣穿，面罩寻常衣裙，对着铜镜了。镜眉目如画，眼却冷静如冰。她伸抚了抚鬓边的珠花，指尖触到短刃冰冷的柄。
“月姐，该出发了。”藤原门轻声道。
正元深气，抱起琵琶匣，推门而出。
已深，月近圆满，像面盘悬墨蓝的幕，清辉洒满庭院。街市灯火明，浮楼的红灯笼格醒目，远远就能听到楼出的丝竹声和笑语声。
藤原准备了笼驾，但正元摇摇头：“走过去吧，我想。”
她其实是想悉间的街道，规划撤退路。藤原没有反对，只让两名护卫远远跟着。
从清风屋到浮楼，过炷的路程。正元走得很慢，目光扫过每处巷、每座桥梁、每棵可以藏身的树。鲤川城的晚比武田城更热闹，歌楼酒肆灯火明，街行络绎绝，偶尔有醉酒的武士摇摇晃晃地走过，唱着调的歌。
浮楼前停满了笼驾和匹，门前的迎客伙计见到正元，立刻躬身引她入。楼喧嚣扑面而来，混合着酒气、脂粉和食物的味道。厅坐满了客，歌姬们台弹唱，舞姬席间穿梭，笑语喧哗，觥筹交错。
佐藤楼主亲楼梯迎接，见她来了，连忙前：“月姐，您可来了。那位已经到了，月见间等候。请随我来。”
他引着正元穿过厅，登楼梯。二楼比楼安静许多，走廊两侧是个个隔间，纸门紧闭，隐约能听到头的谈笑声。登楼，境陡然清静，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两侧墙挂着名家字画，空气飘着淡淡的熏。
走廊尽头是扇的槅扇门，门绘着致的鹤图。门前站着两名侍，见到佐藤便躬身行礼。
“就是这了。”佐藤压低声音，“月见间是浮楼的房间，从让进。今那位包了整层楼，除了他带来的随从，再旁。姐进去后，只管献艺，论到什么、听到什么，都要多问，要多。”
正元点点头，却警觉起来——包整层楼，这排场可。而且佐藤的语气透着明显的敬畏，甚至有丝恐惧。
两名侍拉槅扇门，正元抱着琵琶，赤足踏入。
月见间比她想象更。房间足有二叠，地面铺着深紫的榻榻米，壁糊着淡的壁纸，墙挂着幅的水墨山水。房间尽头是扇的落地窗，窗棂是致的格子窗，窗是个的露台，可以俯瞰城的景。今月圆，月光透过窗纸洒入室，将切都镀层辉。
房间正，垂着两道纱帘。
纱帘是淡青的，薄如蝉翼，两道帘子相隔尺，将房间隔两重。间摆着坐垫和矮几，间隐约能到两个。
主位的轮廓修长，姿态慵懒地倚凭几；旁边跪坐的挺拔，像尊雕塑般动动。两之间隔着段距离，主从明。
正元纱帘停，将琵琶矮几，缓缓跪，行了个标准的瀛礼：“月见过。”
她的声音刻意柔，带着丝异音，听起来楚楚动。
纱帘静默了片刻，然后来个声音。那声音低沉悦耳，却透着股说出的冰冷，像冬的泉水：“起。听闻你是明的舞姬，擅长飞舞？”
“是。”正元起身，垂着眼，“子幼习舞，尤擅敦煌飞。”
“哦？”那声音似乎有了点兴趣，“敦煌……莫窟的飞？有意思。那就跳吧，让我，土的仙舞是什么样子。”
正元应了声“是”，始解发髻。她动作很慢，很柔，将长发重新梳理，盘飞髻，发簪和珠花——这个过程，她确认了短刃的位置，也借着角度的掩护，迅速扫了房间的布局。
窗户左侧，距离她约步；门身后，已经关闭；纱帘的距她约步，隔着两道帘子。房间角落点着熏，青烟袅袅升起，月光盘旋。
她走到琵琶旁，跪，将琵琶抱起，指按背板的机关，默数个数，然后轻轻拨动了琴弦。
先是段清越的引子，如泉水叮咚，如山风过隙。声空旷的房间回荡，与月光交织起。
然后，她始起舞。
起初的动作很慢，很柔，像初绽的莲花，像晨雾的仙子。纱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，披帛如流水般舒展来。她旋转，铃发出细碎的清响，与琵琶的声相和。
透过两道纱帘，她能隐约到面的。主位的那位——想就是鬼舞辻惨——似乎调整了姿势，撑着巴，饶有兴致地观着。旁边跪坐着的那位依然动动，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正元边舞，边动声地拉近距离。个旋转，她向前滑了两步；个伏身，她又近了半尺。舞蹈的动作行流水，每个靠近都像是然而然的舞步，带丝气。
琵琶的声渐急，舞蹈也随之加。她跃起，空旋转，披帛飞扬如羽翼；她俯身，如鹅汲水，颈项拉出优的弧。月光洒她身，纱衣泛着光，整个的像是要从地面飞升而去。
纱帘，鬼舞辻惨轻轻“啧”了声，听出是赞叹还是什么。
正元的跳稳，呼均匀，但副都集纱帘的两个子。她已经将距离拉近到了七步，只需再近两步，就能进入佳的攻击范围。
就这，她注意到了异常。
那个站着的——之前直背光，切。但此刻她个旋转，了个角度，月光恰照那的侧脸。
纱帘很薄，两层叠加，依然能隐约清轮廓。正元到了……只眼睛。
，是只眼睛，是脸有道狭长的缝隙，整齐，像是什么诡异的面具。但那并没有戴面具，那些缝隙就是长脸的，月光泛着暗红的光。
正元凛，动作却丝毫未。她借着个旋转，再次确认——没错，只眼睛，或者说是个眼状的器官，动动地凝着前方。
这是什么？面具？纹面？还是……
她敢深想，只是将这异状牢牢记。鬼舞辻惨身边带着这样个，绝非寻常武士。那只眼睛给的感觉……冰冷，空洞，毫生气，却透着种非的慑。
这是，麻烦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