谋弈京华

第1章 第一章

谋弈京华 胥禹 2026-01-28 14:58:39 古代言情
启年,暮春。

吏部文选清吏司的卷宗房,苏临舟正跪冰凉的砖,将散落的文书归拢。

窗的棠花瓣被风卷进来,落泛的“官员考簿”,像了父亲临终前咳奏折的血。

“苏书吏,这叠嘉靖年间的考功册,今须理完。”

掌司周显安的声音从门来,带着毫掩饰的耐烦,“你父亲当年犯的是‘敌’重罪,能让你留文选司当差,己是陛恩,别知歹。”

临舟捏着文书的紧了紧,指节泛。

年前,父亲苏敬之为陕西巡抚,因“鞑靼”的罪名被狱,斩于西市,苏家流,唯有她因未满,被发入吏部杂役,其名曰“赎罪”。

可谁都知道,这是周显安故意磋磨——他当年是父亲的属,却因贪墨被父亲弹劾,如今终于等到了报复的机。

“是,属明。”

她低头应着,将后本考功册进木柜。

转身,却瞥见周显安袖露出的半枚牌,那牌边缘有道裂痕,与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半枚“”字牌,竟像是对。

临舟的猛地跳,压涌的绪,垂着眼睑退到旁。

周显安没察觉她的异样,只哼了声,甩着袖子走了,路过她身边,还故意将她刚整理的摞文书扫落地:“脚,这点活都干,如回杂役房洗桶去。”

文书散了地,墨迹砖晕,像道道的伤疤。

临舟蹲身,指尖抚过冰冷的书页,父亲的声音忽然耳边响起:“临舟,读史要见知著,断案要寻根究底,万可被表象迷惑。”

她深气,将散落的文书逐页捡起,目光却本被水浸过的《陕西军粮调度录》停住了。

这本册子本该归嘉靖二年的卷宗,却混了万历年间的废册,封皮还沾着点暗红的印记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临舟左右了,卷宗房只剩她,窗棂的头渐渐西斜,将她的子拉得很长。

她迅速将册子塞进袖,又把其他文书归拢整齐,端起装着废卷的木盆,装作要去后院焚烧的样子,慢慢退了出去。

后院的杂役房漏风,墙角堆着半的柴火,临舟推门进去,反闩了门。

她从袖掏出那本《陕西军粮调度录》,借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光,页页仔细。

册子前半部记录的都是寻常的粮草调配,可到廿七页,墨迹忽然变了——原本写着“拨榆林卫军粮石”的地方,被用墨重新涂改,改了“拨榆林卫军粮石”,涂改的边缘还能到淡淡的“柳”字残痕。

柳?

临舟的猛地沉。

父亲当年弹劾的,正是陕西布政使的柳承业,说他克扣军粮、饱囊。

可柳承业后台硬,反咬父亲,说父亲“鞑靼,挪用军粮资敌”,后竟让父亲落了个身首异处的场。

她颤着指,继续往后,册子的后页,发了行用炭笔写的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的:“柳氏与鞑靼贩军粮,苏公察觉,恐遭灭。”

苏公?

指的定是父亲!

临舟的眼泪瞬间涌了来,她捂住嘴,让己哭出声。

年来的委屈、愤怒、甘,这刻尽数发,却又被她行压了回去——还是哭的候,父亲的冤屈,苏家的清,都要靠她来洗刷。

就这,门来了脚步声,还有周显安的声音:“苏书吏呢?

让她烧个废卷,怎么半回来?”

临舟脸变,迅速将《陕西军粮调度录》藏进板的暗格——这是她刚入吏部,杂役房的板发的,刚能本书。

她拍了拍身的灰尘,打门,装作刚把废卷烧完的样子:“周掌司,废卷都烧干净了。”

周显安打量着她,目光她的袖扫了圈,忽然冷笑声:“你袖沾的是什么?

莫是了卷宗房的西?”

临舟低头,袖然沾了点墨渍,正是刚才《陕西军粮调度录》蹭的。

她头紧,面却动声,伸将袖往身后藏了藏:“回掌司,是刚才整理废卷蹭的墨,奴婢这就去洗干净。”

“了。”

周显安前步,伸就要抓她的腕,“陛有旨,罪臣之需严加管,今起,你去卷宗房了,改去教坊司当差吧。”

教坊司?

那是专供权贵取的地方,去了那,比死还难受!

临舟猛地后退步,避了周显安的,指尖却悄悄摸到了藏腰间的剪刀——这是她用来裁剪文书的,此刻却了她唯的防身之物。

“周掌司,”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,再是往那副顺从的模样,“奴婢虽为罪臣之,却也知晓礼义廉耻,教坊司之地,奴婢去。”

周显安没想到她敢反抗,愣了,随即勃然怒:“你敢抗命?

信信我就把你绑了,到教坊司去!”

他说着,就伸去抓临舟的胳膊,临舟却猛地将剪刀抵了己的脖子,声音虽轻,却带着容置疑的决绝:“周掌司若再相逼,奴婢便死这,到候陛问起,掌司该如何解释?

说你逼死了罪臣之,让苏家后点血脉也得留存吗?”

周显安的动作僵住了,他着临舟脖子的剪刀,又了她眼的恨意,忽然想起了苏敬之——当年苏敬之朝堂弹劾他,也是这样的眼,宁折弯,宁死屈。

“,个苏敬之的儿!”

周显安咬牙切齿,却敢再逼她,“你既然愿去教坊司,就继续留卷宗房,过你记住,你的命捏我,早晚有,我让你为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付出价!”

说完,他甩袖而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临舟剪刀,腿软,跌坐地。

她着板的暗格,又摸了摸胸——那藏着父亲留的半枚“”字牌。

周显安袖的牌,柳承业涂改的军粮册,还有那行炭笔字,像条条索,她脑交织。

她知道,场硬仗,从始了。

窗的棠花又落了来,飘进了杂役房,落了她的膝头。

临舟伸捡起花瓣,轻轻唇边,低声道:“父亲,儿定为您反,定让那些害了苏家的,血债血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