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:乌兰巴托的夜

第一章 归途(2022年冬)

再见:乌兰巴托的夜 江南草寇 2026-01-27 21:09:01 都市小说
飞机降落吉思汗际机场,乌兰巴托正笼罩片灰蒙蒙的暮。

舱门打,股悉又陌生的干冷空气猛地灌入,带着西伯寒流有的凛冽和丝若有若的煤烟味,粗暴地刮过顾松照的脸。

他意识地拉了羊围巾,这条还是林悦很多年前织的,旧了,但依旧暖和。

鼻腔残留着沈阳家淡淡的暖湿气息,瞬间就被这蒙古原的粗粝寒风涤荡得干二净。

种近乎生理的战栗,从脊椎末端窜起。

年了。

出处挤满了接机的,多是蒙工作的,脸写着疲惫与期盼。

举牌子的、声打着话报安的、踮脚张望的,嘈杂声混着蒙语、汉语、俄语,嗡嗡地响片。

他推着行李,沉默地穿过群,像块移动的孤。

机震动了,是林悦的信。

“到了吗?”

“到了。”

他简短地回复。

“嗯,安顿说声。

骁骁学校有事,我先去处理。”

“。”

对话就此停滞。

典型的,他们近年来的交流模式。

效,没有多余的温度。

他想起离儿子头也抬的样子,那点说清的滞闷感又沉了几。

关窗的工作员是个面黝的年轻男,慢条斯理地着他的护照,盖戳的动作拖泥带水。

顾松照耐地等着,目光掠过厅。

些标识了新的,多了几块液晶屏滚动播着旅游广告,但那股混合着皮革、尘土和消毒水的基础气味没变,机场有的、属于旅途起点和终点的躁动与倦怠也没变。

“商务考察?”

工作员用带音的英语问,眼睛瞥向他护照厚厚的签证页,那面盖满了蒙两反复出入的印章,像部声的编年史。

“嗯。”

顾松照点头。

“待多?”

“况。”

工作员终于啪地声把护照塞还给他,挥挥示意过。

取行李的转盘慢得让焦。

他靠根柱子旁,摸出烟盒,想到烟标志又塞了回去。

指意识地捻着烟盒的边缘,目光落窗。

机场跑道延伸出去,远处是起伏的荒原,被积雪斑驳地覆盖着,更远处是城市边缘低矮的楼房,零星亮着灯火,像散落的星子,冷清而疏离。

这就是乌兰巴托。

二年前,他次踏这,它破败、混,却又充满种的、蛮横的生命力。

如今,它似乎新了些,了点,但骨子那份苍凉和变的风,依旧没变。

它像头蛰伏的兽,沉默地卧原之,着来往,着潮起潮落。

行李终于来了。

他的箱子混堆行李,显得沉重而孤零零。

他用力把它拎来,轮子砸地发出闷响。

箱子除了几件随身衣物,部是给这边关系准备的礼物——几条烟,几瓶酒,甚至还有林悦硬塞进来的几盒沈阳产林糖。

“总有用得着的候。”

她说。

她总是这样,周到而实际,隔着公,依旧试图用这种方式维系着某种秩序,或者说,维系着她所理解的生活。

了辆出租,是辆旧的田。

司机是个胖墩墩的蒙古叔,穿着厚重的皮袄,收音机着吵嚷的蒙古说唱,节奏急促,带着草原的辽阔和的音,古怪地混合起。

“先生,去哪?”

司机用蹩脚的汉语问。

顾松照报了个公寓区的地址,那是他多年前的,每次来都住那。

司机点点头,练地打表,踩油门。

子驶出机场,汇入往市区的公路。

路况比年前了,但依旧能到修补的痕迹。

两侧的旷边际,暗只能凭借灯到近处枯的草茎风剧烈摇晃。

远处有卡的灯光像鬼火样移动,那是往矿区的路,也是他走了数遍的路。

机又震了,是舅舅介绍的个本地合作伙伴巴尔发来的语音信,点,粗豪的嗓音立刻充满了厢:“顾总!

到了吧?

晚给你接风!

地方,‘月光’酒吧,须到啊!

没喝了,都想你了!”

语音背景音是喧闹的音和劝酒声。

顾松照回了句:“刚飞机,有点累,明吧。”

那边立刻依饶地又甩过来几条长语音,热得让法拒绝。

他听着那几乎要冲破机屏幕的喧哗,穴隐隐作痛。

终还是妥协了:“,晚点见。”

机,他揉了揉眉。

疲惫感像潮水样涌来,仅仅是旅途的劳顿。

每次回来,都要重新入这种热度的、酒浸泡的应酬络,这是这的生存法则之,他早己习惯,甚至曾经游刃有余。

但这次,却感到种发底的倦怠。

出租驶入市区。

霓虹灯亮了起来,苏赫巴托广场周围的楼多了些陌生的l,流明星的幅广告牌俯着街头穿着统蒙古袍的。

肯基和蒙餐馆比邻而居,越和摩托挤起等红灯。

乌兰巴托变得越来越像界何个追逐化的城市,却又细节处顽地保留着己的底。

子经过和街,经过那家他常去的书店,己经关门了,招牌了奶茶店。

经过家货商店,橱窗陈列着昂贵的皮草和子产品。

经过个巷,他恍惚了,很多年前,其其格曾那巷子深处的某个酒吧,教他唱首蒙语歌……记忆的碎片毫预兆地袭来,尖锐又模糊。

他摇窗,让冷风更首接地吹脸。

试图吹散那些突然涌起来的西。

司机从后镜了他眼,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的牙齿:“先生,很没来了?”

顾松照怔了:“得出来?”

“感觉。”

司机耸耸肩,“回来的,样子都样。

有的是来赚,有的是来找西。”

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再多说,专跟着台哼起歌来。

顾松照默然。

找西?

他来找什么?

他己也说清。

或许是处理停滞了年的生意残局,或许是见见,或许……只是潜意识想逃离沈阳那种令窒息的静,回到这个曾让他痛苦也让他鲜活的地方,喘气。

公寓冷得像冰窖。

暖气需要间烧热。

他打行李箱,拿出林悦给他收拾的洗漱包,巾和牙刷都是家用的那种,带着丝悉的柔顺剂的味道,与这公寓冰冷的尘埃气息格格入。

他烧了壶热水,泡了杯从带来的绿茶。

捧着温热的杯子,站落地窗前。

窗是乌兰巴托的景,灯火绵延到山脚,更远处是吞噬切的暗。

的、法形容的孤独感,这刻将他彻底淹没。

沈阳的家和这的公寓,仿佛了两个互关联的空,而他被卡间,所归属。

机屏幕亮起,显示晚八点半。

巴尔的催促信息又来了。

他深气,将杯子己经温吞的茶水饮而尽。

然后走到卫生间,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,抬起头,着镜的男。

西岁的年纪,眼角有了深刻的纹路,鬓角钻出几根刺眼的发,眼有难以掩饰的疲惫,还有种深藏其的、连他己都未完清楚的西。

他需要去见,需要去喝酒,需要重新戴那张名“顾总”的面具,融入这个城市的晚。

他件厚,围围巾,关灯,出门。

走廊响起他孤的脚步声,声,又声,消失梯门后。

城市的风更冷了,吹得皮肤生疼。

他拦了辆出租,说出那个悉的名字。

“月光酒吧。”

子汇入流,尾灯像红的血流,融入乌兰巴托庞而冰冷的血管之。

他的故事,或者说,故事的章,就这重新始。

出租“月光”酒吧门停。

霓虹灯招牌缺了几个笔画,闪烁着种廉价的暧昧。

门裹着厚厚棉袄的保安缩着脖子,呵出的气瞬间被风吹散。

即使隔着门,也能隐约听到面沉闷的鼓点声,像这座城市晚的跳。

顾松照付了费,推门。

冷风立刻寻着缝隙钻进他的衣领,他打了个寒颤,意识地紧了紧,推那扇沉重的、隔音并算的木门。

热浪、声浪、混杂着浓烈的烟酒气味和食物油脂气,扑面而来,几乎将他掀了个跟头。

瞬间的耳鸣。

是晃动的,昏暗的灯光,男们多面赤红,声划拳、笑骂,服务员穿着蒙式改良的短袍,端着沉重的托盘拥挤的桌椅间灵活穿梭。

空气漂浮着蒙语、汉语、俄语的碎片,墙壁挂着吉思汗的画像和磨损的头琴装饰,播着吵闹的蒙古流行音MV。

切都和年前,甚至更早以前,模样。

间这仿佛被酒浸泡得停滞了。

“顾!

这边!!”

声粗犷的呼喊压过嘈杂,从面的卡座来。

巴尔庞的身躯几乎从沙发弹起来,挥舞着粗壮的臂,脸洋溢着过热的笑容。

他身边己经围坐了几个,有面孔悉的,也有陌生的。

顾松照挤过群,脸习惯地挂应酬的笑容,那笑容像是刻去的,肌调动得恰到处,却达到眼底。

“巴尔,声音还是这么,隔着条街就听见了。”

顾松照走过去,用带着音的蒙语说道,这是多年混迹此地练就的练技能。

“哈哈哈!

想你了嘛!

我的安达(兄弟)!”

巴尔把抱住他,用力拍着他的后背,力道得能震出肺的空气。

他身混合着伏加、羊和汗水的浓烈气味。

“年!

整整年!

你,乌兰巴托的都亮了!”

卡座的其他也都站起来,纷纷打招呼。

有以前合作过的蒙古客户,也有几个着眼生的面孔,概是这几年新过来的生意。

“顾总,见!”

“顾板,风采依旧啊!”

“这位就是顾总?

仰仰!”

寒暄,递烟,倒酒。

流程练得如同呼。

顾松照被巴尔行按主位坐,杯斟得满满的、透明的酒立刻塞到了他。

是当地的蒙古酒,度数,去能烧穿喉咙。

“来!

杯!

欢迎我们的兄弟顾松照回来!

干了!”

巴尔举起杯,嗓门盖过音,眼睛瞪得溜圆,容置疑。

所有都举起杯,目光聚焦顾松照身。

这种场合,推辞就是扫兴,就是合群,后续的生意可能都变得难。

这是这的规矩。

顾松照着那杯晃动的液,胃意识地抽搐了。

他己经很没有这样空腹猛灌度酒了。

沈阳,多是商务宴请抿几茅台,或者家独喝点啤酒。

但这,行。

他笑了笑,端起杯,和巴尔用力碰了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谢谢兄弟们!

干了!”

仰头,辛辣的液灼烧着食道,路滚进胃,像点着了把火。

悉的灼痛感,悉的头感,瞬间冲散了刚才公寓的那点冷清和孤寂。

酒像把钥匙,咔嚓声,打了某个关,让他迅速切回“顾总”的模式。

“!!”

满桌喝。

巴尔用力拍着他的肩膀,显然非常满意:“样的!

还是原来的顾!

点没变!”

空酒杯立刻被再次斟满。

烤羊排、把、血肠、奶酪盘子……盆的食断端来,油腻而实。

“顾,这年,怎么样?

听说憋坏了?”

个姓张的商递过来支烟,帮他点。

“还行,都样。”

顾松照了烟,含糊地应着,“这边呢?

生意难吧?”

“唉,别了!”

巴尔抢过话头,胖脸泛起愁容,“疫,岸是关,进来出去,运费涨!

多公司撑住,倒了!

妈的,俄佬那边也事儿多……”他始倒苦水,其他也纷纷附和,抱怨声、骂娘声此起彼伏。

顾松照听着,点头,问几句关键的况。

信息碎片汇聚过来:哪些对垮了,哪些新势力冒头,政策有什么变动,哪个矿区出了事……他脑飞速运转,过滤着这些信息,与己掌握的况相互印证。

这才是他此行的正目的之。

酒过巡,气氛更加热烈。

巴尔己经有些舌头,搂着顾松照的脖子,喷着酒气说:“顾,你回来就了!

你路子广,办法多!

咱们兄弟继续起干!

赚!

就像以前样!”

以前?

顾松照笑了笑。

以前是什么样?

是喝到胃出血,是谈判桌拍桌子掏刀子,是零度的矿坑边守着装,是为了个批文求爷爷告奶奶……那些混杂着汗水、酒、欲望和危险的“子”。

“慢慢来,先把眼前的事理顺。”

顾松照保持着清醒,和他碰了杯,没接那个“就像以前样”的话茬。

个喝得满脸红的蒙古客户过来,举着杯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顾!

其其格!

还记得吗?

其其格!”

顾松照端杯的几可查地顿了。

脏像被什么西突然捏紧,然后又迅速松。

血液似乎凝滞了瞬,随即酒的作用更汹涌地流动起来。

巴尔脸变,用力推了那个客户把,用蒙语笑骂:“喝你的酒!

胡说什么!”

然后赶紧转向顾松照,打着哈哈:“他喝多了!

别理他!

来,顾,菜菜!”

桌瞬间有那么丝难以言说的尴尬掠过,但很被更的喧闹声掩盖过去。

顾松照脸的笑容没变,甚至更然了些,他主动和那个起其其格的客户碰了杯:“当然记得,朋友了。

她还吗?”

语气常得像问个普的旧相识。

那客户被巴尔推,酒醒了半,支支吾吾地:“呃……,像吧……很没见了……”说完赶紧把酒干了,缩了回去。

巴尔近顾松照,压低声音,带着歉意:“顾,别听他们瞎说……都过去的事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顾松照摇摇头,拿起酒瓶给己又倒了杯,动作稳,“喝酒。”

他主动发起了轮新的攻势,挨个敬酒,话题引向了具的煤炭指标和铁路运力。

桌重新热闹起来,仿佛刚才那个名字从未被起。

只是没有注意到,仰头灌又杯烈火,顾松照眼底飞掠过的丝复杂绪,像是静湖面突然搅起的泥沙,浑浊,深沉,又迅速归于形的酒液之。

酒烧灼着经,周围的喧嚣变得有些遥远。

他靠油腻的沙发靠背,听着耳边粗的笑话和吹嘘,目光扫过烟雾缭绕的酒吧。

角落,个穿着服务员衣服的年轻孩侧,梳着长长的辫子,低头收拾桌子的动作,有那么瞬间,像了记忆的某个模糊片段。

他猛地眨了眼。

再去,只是个普的蒙古孩。

他深烟,将后那点莫名的悸动,随着烟圈缓缓吐出,融入了这喧闹的、实的、带着刺温度的乌兰巴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