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世书之浮屠一念

第1章 再临忘川彼岸花

转世书之浮屠一念 孑然一蓑烟雨 2026-01-27 20:42:07 都市小说
忘川的水总是带着股洗掉的腥气,像是陈年的旧书梅雨季节发了霉。

林若琛N次踏奈何桥的青石板,薄鞋底与石头摩擦的触感都带着悉的钝痛,仿佛刚从战场拖回来的残腿还隐隐作痛。

桥对岸的孟婆摊飘着雾,粗陶碗盛着琥珀的汤。

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隔着丈远就能钻进鼻腔,林若琛皱了皱眉,这个动作他了至有几次,每次都惹得孟婆抬眼多他。

“后生,喝了汤路。”

孟婆的声音像是从陶瓮滚出来的,带着瓮声瓮气的温和。

她的脸藏水汽,切,只有那眼睛,亮得像是浸水的曜石,见过太多魂魄来来往往,早就磨出了亘古变的静。

林若琛接过碗,指尖触到陶土的凉意。

汤面晃出细的涟漪,映出他这模糊的子——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书生,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书卷气,只是脖颈处的暗红勒痕还没褪干净。

又是了什么触怒权贵之类的事,落得个悬梁尽的场。

他仰头抿了,苦涩瞬间漫过舌尖,像是吞了把烧红的铁钉,顺着喉咙路燎去。

“还是这么难喝。”

他低声咕哝,声音带着连己都没察觉的疲惫。

孟婆正给个魂魄舀汤,闻言动作顿了顿,“汤是苦的,路是新的。

忘了苦,才能走得轻。”

林若琛没再说话,将剩的汤饮而尽。

苦涩舌尖,却没能像对其他魂魄那样,模糊他脑的记忆。

他清楚地记得己岁邻居家的桂花糕被追着打,记得岁那年书院与同窗争执孔孟之道,记得二岁举母亲哭花的鬓角,也记得后那晚,帝赐冰冷的绫,勒紧脖颈,窗那轮缺了角的月亮。

这些记忆像是印骨头缝的崭刻,论孟婆汤多苦,都洗掉毫。

他碗,转身走向桥头的迷雾。

每次转都是这样,孟婆汤如同隔靴搔痒,奈何桥的青石板磨掉了鞋跟,却磨掉那些沉甸甸的过往。

他甚至能记起前几走过这座桥的景——有次他是个将军,甲胄还沾着未干的血,孟婆递给他的汤碗被他挥打碎;还有次他是个唱花旦的清倌儿,穿着水袖长衫,走得摇摇晃晃,嘴还哼着半阙《牡丹亭》。

可论怎么变,他出生始终是个带把的男。

迷雾像柔软的棉花,裹住他的身。

意识始变得模糊,是被孟婆汤洗去的那种模糊,而是像沉入深水前的失重感。

数记忆的碎片眼前飞掠,戈铁的轰鸣,市井巷陌的喧嚣,寒窗苦读的油灯,病榻前的汤药气息……它们像失控的走灯,旋转着,碰撞着,后拧股绳,猛地向拽去。

坠落。

尽的坠落。

像是掉进了没有底的深渊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混杂着数细碎的声,像是有张嘴同说话,却又个字也听清。

他感觉己的灵魂被揉了团,又被硬生生塞进个狭窄的容器,每寸都被挤压得生疼。

这是难受的刻。

比悬梁尽的窒息感更甚,比战场被箭穿胸膛更痛。

他知道,这是要降生了。

周围变得温暖而潮湿,像是回到了初的母。

暗,他能听到个清晰的跳声,沉稳而有力,隔着层薄薄的血,递着温热的搏动。

还有另个声音,清脆些,带着规律的起伏,像是风吹过竹林的轻响。

是这的父母吧。

林若琛想。

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。

念头刚起,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前推去。

挤压感瞬间达到顶峰,他感觉己的骨头都咯吱作响,意识剧痛摇摇欲坠。

然后,“噗”的声轻响。

他像是被从个密封的罐子倒了出来,猛地入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。

冰冷的空气呛进肺腑,引发阵剧烈的痉挛。

“哇——”声响亮的啼哭受控地从喉咙冲出来,嘶哑,尖锐,带着新生的茫然和痛楚。

但林若琛的意识,却这声啼哭响起的瞬间,被彻底淹没了。

如说之前的记忆碎片是走灯,那涌入脑的,就是决堤的洪水,是崩塌的山峦,是漫的星辰同坠落。

数画面、声音、感、触感,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兽,疯狂地冲进他古的灵魂但尚且稚的脑。

他到己穿着兽皮,持石斧,原始森林追逐头麋鹿,风刮过脸颊,带着草木的腥气;他到己坐雕梁画栋的宫殿,面前摆着卷竹简,指尖划过“道形”西个字,窗是西月的棠,落了地碎红;他到己站摇晃的甲板,风掀起粗布的衣角,紧握着张泛的图,远处的面,轮红正喷薄而出;他到己躺冰冷的术台,灯刺得眼睛生疼,耳边是属器械碰撞的脆响,意识剂的作用点点沉去,后到的,是护士罩方那带着怜悯的眼睛;他还到数张脸,喜悦的,悲伤的,愤怒的,温柔的,憎恨的……每张脸都带着清晰的温度和绪,他眼前闪而过,却又留深刻的烙印。

有母亲灯为他缝补衣衫的专注,有爱桃花树对他展颜的温柔,有敌战场身首异处的狰狞,有朋友离别紧握他的力度……太多了,太多了。

林若琛感觉己的脑像是被塞进了整个宇宙,每个经元都疯狂地燃烧,处理着这些庞杂到恐怖的信息。

胀痛感从穴蔓延来,像是有数根针同扎进颅骨,疼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。

但他其实己经是昏厥的状态了。

身软软地躺个温暖的襁褓,被带着薄茧的轻轻托起。

他能感觉到那的翼翼,能听到旁边来个虚弱却欣喜的声音:“医生,他……他怎么样?”

“是个健康的男孩,就是哭声有点弱,让护士抱去清理。”

个沉稳的男声回答。

然后,他被抱走了。

触感从温暖的掌变了硬实的作台,面只了张薄薄的隔垫,冰冷的酒棉擦过他的皮肤,带来阵轻的凉意。

有用柔软的布擦拭他的脸颊,动作很轻,像是对待件易碎的珍宝。

但这切,林若琛都只能模糊地感知到。

他的意识被困记忆的洪流,法挣脱,法思考,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切。

他像个溺水的,数个前的碎片起起落落。

有抓住片漂浮的木板,短暂地停留某个画面——那是个雪,他穿着厚厚的棉袄,坐火炉边,着母亲灯纳鞋底。

火光映着母亲鬓角的发,她的指有些僵硬,要到嘴边哈气。

“阿琛,等春了,娘就带你去赶集,给你糖。”

母亲的声音带着暖意,像火炉跳动的火星。

他想回应,想说“娘,你的都冻裂了”,但喉咙只发出模糊的咿呀声。

画面闪,脑又浮出另个场景。

他站片的麦田,风拂过麦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个穿着蓝布衫的姑娘蹲田埂,编着个麦秸戒指,阳光洒她的发梢,镀层柔和的边。

“若琛,你,吗?”

她举起戒指,笑得眉眼弯弯。

他想点头,想告诉她“很”,但身却像被钉原地,动弹得。

再闪,是硝烟弥漫的战场。

他握着把断了刃的剑,浑身是血,靠棵断树。

远处的厮声渐渐息,只剩风吹过焦土的呜咽。

他到己的副将倒远处,胸着支箭,眼睛还圆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空。

“对起……”他想说,却只能咳出带着血沫的气息。

这些画面来势汹汹,去得也,像是指间的沙,握住,留。

林若琛这些碎片沉浮,感受着数次的生离死别,数次的喜怒哀,数次的遗憾和圆满。

他像是个旁观者,着“己”同的空扮演着同的角,经历着同的生。

又像是个参与者,每次跳,每次呼,每次疼痛,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当。

知过了多,也许是,也许是个月,也许是更长的间。

记忆的洪流终于渐渐退去,像是涨潮后的水,慢慢缩回深处。

虽然依旧岸边留了湿漉漉的痕迹,但至,再能将他彻底淹没。

林若琛的意识,像艘暴风雨颠簸了许的船,终于驶入了静的港湾。

他始能清晰地感知到界的事物了。

首先是光。

透过紧闭的眼皮,他能感觉到种柔和的光亮,像灯那样刺眼,带着温暖的橘调,像是夕阳的余晖。

然后是声音。

耳边来轻轻的哼唱声,断断续续的,调子有些悉,像是首摇篮曲。

声音很温柔,带着轻的疲惫,却又充满了爱意,像羽样轻轻拂过尖。

是母亲吧。

林若琛想。

他尝试着睁眼睛。

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,费了很的力气,才勉掀条缝。

模糊的光眼前晃动,像是隔着层玻璃。

他眨了眨眼,让瞳孔慢慢适应光。

渐渐清晰起来。

他躺张柔软的,周围是淡蓝的围,面印着熊的图案。

头顶是的花板,挂着个旋转木形状的音铃,几个的随着轻的晃动而旋转。

缓缓移动,落边的椅子。

个坐那,低着头,拿着本的书,却没有,只是望着他,眼满是温柔和疼惜。

她很年轻,概二多岁的样子,穿着件浅灰的家居服,头发随意地挽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
脸带着淡淡的倦容,眼有浅浅的眼圈,但那眼睛却亮得惊,像是盛着汪春水,漾着温柔的涟漪。

到林若琛睁眼睛,先是愣了,随即脸绽出个惊喜的笑容。

那笑容像是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,让空气都弥漫着甜甜的味道。

“宝宝,你醒了?”
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丝易察觉的颤,“感觉怎么样?

是是哪舒服?”

她伸出,轻轻抚摸着林若琛的脸颊。

指尖的皮肤很柔软,带着点点凉意,触感温和而舒适。

林若琛静静地着她,没有动,也没有发出何声音。

他的脑还缓慢地处理着这切。

这是他的母亲,这的。

她什么名字?

他还知道。

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柔,能到她眼底的关切,这些绪实而粹,像初春的场雨,干净得没有丝杂质。

和记忆那些母亲的形象,既相似,又同。

有雪为他缝棉衣的母亲,有他举后哭得能己的母亲,有他出征前塞给他护身符的母亲……她们的面容同,同,表达方式同,但那份藏眼底的爱意,却是模样的。

像是被什么西轻轻撞了,泛起阵温热的酸楚。

“你这孩子,怎么哭也闹?”

见他只是睁着眼睛她,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,伸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没发烧啊。”

她的指带着凉的温,触碰到额头的瞬间,林若琛意识地眨了眨眼。

这个细的动作让松了气,她笑了笑,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,“是是睡了太,还没醒透?”

她低头,他的额头轻轻吻了。

柔软的唇瓣带着温热的气息,像片羽落,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林若琛的跳,这刻,漏了拍。

数前的记忆脑涌,那些离别的痛,失去的憾,仿佛都这个吻,被悄然抚了角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
想告诉她“我没事”,想问问她“你什么名字”,想知道“这是哪,是什么候”。

但喉咙只能发出弱的“咿呀”声,像猫的声,细弱而模糊。

他才想起,己只是个刚出生没多的婴儿。

个刚刚从昏迷醒来的,还说话,走路,甚至连身都到的婴儿。

的力感瞬间笼罩了他。

这是次了。

每次转,都要经历这样的阶段。

从个拥有独立意识和数记忆的灵魂,变个连基本生理需求都法主的婴儿。

要重新学习说话,重新学习走路,重新认识这个界,重新适应这具陌生的身。

这个过程,漫长而煎熬。

就像穿着件合身的衣服,着些早己过数次的事,带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感。

似乎懂了他眼底的茫然,又或许只是地觉得他可爱,她轻轻将他从婴儿抱了起来,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件稀珍宝。

“饿饿?

要要奶?”

她将他抱怀,让他的头靠己的肩膀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
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奶,柔软而舒适。

林若琛能清晰地听到她胸腔来的跳声,和他母听到的那个声音模样,沉稳而有力,带着令安的节奏。

他闭眼睛,将脸埋她的颈窝处,贪婪地呼着这属于新生的,带着暖意的气息。

算了。

他想。

急也没用。

反正己经经历过那么多次了,也乎多这次。

只是……他想起了奈何桥孟婆的眼,想起了她那句“汤是苦的,路是新的”。

新的路吗?

他感受着怀的温暖,听着耳边温柔的跳,脑那些沉重的记忆,似乎的变得轻了些。

也许,这,有些样吧。

林若琛的意识,这温暖的怀抱,渐渐松来。

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将他温柔地包裹。

他打了个的哈欠,眼皮越来越沉。

彻底陷入浅眠之前,他听到门被轻轻推的声音,个低沉的男声响起:“薇薇,宝宝醒了吗?”

“醒了,刚刚醒的。”

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,他多乖。”

然后,只温暖的轻轻抚摸了他的头顶,动作笨拙却翼翼。

林若琛的嘴角,意识,向弯了。

浮屠劫,轮回万次。

或许,每次的转,都只是为了重复过往的记忆。

也许,的有那么念,能让这尽的轮回,出朵样的花来。

而这朵花的,或许,就此刻,这个温暖的怀抱,这对陌生却充满爱意的父母眼,悄然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