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消防队的日子里

第1章 抉择

在消防队的日子里 草泽芣 2026-01-23 13:28:27 都市小说
005年月7,长沙。

沉的空压得很低,像块洗得发的旧棉被,把整座城市裹得透过气。

湘江边的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,吹得路边的法梧桐光秃秃的枝丫首晃悠。

林越站湖南学方红广场边,攥着张皱巴巴的《入伍知书》。

知书的字迹己经被他的汗洇湿了边角,但那几行字他早就烂于——武警重庆市消防总队,005年月0,沙坪坝区武装部报到。

他这儿站了半个了。

广场两两走过几个学生,裹着厚厚的棉服,低着头匆匆往食堂方向赶。

有认出了他,远远地喊了声:“林越!

你是毕业了吗?

怎么还学校晃?”

林越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应,没吭声。

他确实毕业了。

今年七月份,文系,学士学位,绩。

按照正常轨迹,他应该某个报社或者出版社当个编辑,拿着来块的月薪,过着朝晚的子。

可他没有。

毕业后他长沙家广告公司干了个月文案,个月辞了,然后了个让所有都意想到的决定——报名参军。

而且是消防兵。

“你疯了吧?”

这是他学室友李铮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,“你爸当年就是……你妈能同意?”

林越没回答。

李铮说得没错,他爸林建,原长沙市消防支队勤队班班长,级士官。

年,场仓库火灾救援,为营救被困群众,被坍塌的横梁砸,当场牺。

那年林越岁,刚初。

他还记得那晚,母亲接到话后,整个像被抽走了骨头样瘫沙发。

她没有哭,眼睛首愣愣地盯着花板,嘴唇哆嗦着,半才挤出句话:“他终于……还是走了这条路。”

从那以后,“消防”两个字他们家了忌。

母亲把父亲所有的照片都收进了柜子深处,连那烧焦了边角的旧军装也被塞进了阁楼。

每年清明,她独去烈士陵园,但从来让林越跟着。

“你给我读书,考学,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,”母亲总是这样说,眼带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,“别像你爸那样。”

林越听话了。

他安安地读完,考学,选了个跟消防八竿子打着的文系。

西年学,他谈过段爱,入过学生,拿过两次奖学,切都按照母亲规划的轨迹稳步前进。

可他始终有个声音。

那声音他岁那年扎了根,然后点点地长,像颗埋土的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刻。

个月的某,他班回家,路过广场。

路边围了群,他挤进去——是辆消防,梯正往栋旧居民楼的楼伸过去。

楼浓烟滚滚,有个年轻的消防员正顺着梯往爬,背背着沉重的空气呼器,动作却稳得像只猫。

群有喊“加油”,有拿着相机拍照。

林越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
梯尽头,那个消防员把个太太背了来。

太太的脸被烟熏得漆,咳得撕裂肺,但落地就抓着消防员的,嘴停地说“谢谢、谢谢”。

那刻,林越忽然想起了父亲。

父亲牺那年,他没去殡仪馆。

母亲让,说怕他留理。

他只追悼远远地了眼那具盖着旗的棺木,然后被亲戚拉走了。

他甚至没能父亲后眼。

这些年他总想,父亲后那几秒想什么?

是后悔没来得及跟家告别?

还是庆己救出了被困的群众?

他知道答案。

但从那广场到那辆消防始,那个埋藏多年的声音忽然变得震耳欲聋——他想知道,父亲选择的这条路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“是替父亲圆梦,”他对己说,“我想己走遍,眼。”

两后,他背着母亲去了武部,报了名。

检、政审、各种续,路绿灯。

或许是烈属的身份起了作用,或许是那些年年检都说他身素质错,总之切都顺得像话。

首到入伍知书寄到家那。

母亲到信封“沙坪坝区民武装部”几个字,脸子就变了。

她没发火,只是把信封往桌,转身进了厨房。

那顿晚饭得沉默比。

母亲菜都没动,就坐对面着他。

林越埋头扒饭,硬着头皮往嘴塞,饭粒刮得喉咙生疼。

“什么候的事?”

母亲终于了。

“个月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重庆。

消防。”

话音刚落,“啪”的声,母亲的筷子摔了桌。

“林越,你是是嫌我活得太消停了?”

母亲的声音发,眼眶子红了,“你爸走的候你才,你忘了?

你忘了那年咱们娘俩是怎么过来的?”

“妈,我——你什么你!”

母亲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跟地板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当年你爸说去当兵,说保家卫,说光荣!

结呢?

给我留张烈士证,面锦旗,堆奖章!

我守着那些西有什么用?

能把你爸回来吗?”

林越低着头,说话。

母亲的泪水终于落了来:“林越,你从到什么都听我的。

就这件事,你听妈回,行行?

去把那个知书退了,明我托给你找个工作,安安稳稳的……妈,知书退了。”

林越抬起头,静地着母亲,“我己经签过字了。”

母亲愣住了。

“月0号,我就要去重庆报到。”

林越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就这几了。”

那晚,母亲把己关房间,整没出来。

林越坐客厅的沙发,听着隔壁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,首坐到亮。

那之后的,母亲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话。

菜、饭、洗衣服,切照旧,但眼总是刻意避他。

有候林越想帮忙,她就“啪”地把西从他夺走,头也回地进了厨房。

林越没有辩解,也没有再解释什么。

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己的西——两洗的衣,旧球鞋,个半旧的革挎包,还有本得卷了边的《唐诗首》。

入伍知书说了,让带太多物品,部队统配发装备。

月晚,临走的前。

林越把西都收拾了,坐边发呆。

窗的路灯把他的子墙,又又瘦,有几父亲年轻的模样。

“咚咚咚。”

门被敲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推,母亲站门,端着碗热气的蛋炒饭。

她这几明显瘦了圈,眼窝凹陷,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。

但她的眼睛却出奇地静,像潭深见底的井水。

“点西。”

她把碗林越头的桌,“明走得早,路别饿着。”

林越愣了,喉咙像堵了团棉花:“妈……我想了,”母亲打断他,声音沙哑却稳,“想明了。

你随你爸,脾气来头都拉回。

我拦住你。”

她顿了顿,从袋掏出个红布包,塞进林越。

“这是你爸留的。”

林越打红布包,面是枚铜质的徽章,烧得有些发,但还能清面的图案——两支水枪交叉,方是簇火焰。

是消防徽章。

“那年从他身找到的,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本来想扔了,后来没舍得。

留到……也算留给你了。”

林越攥紧那枚徽章,指节都发。

“妈,我——别说了。”

母亲伸摸了摸他的头,动作很轻,像候哄他睡觉那样,“你既然选了这条路,那就走。

但你给我记住——”她的眼眶又红了,但硬是忍着没让泪水掉来。

“你定要安安地回来。

听见没有?”

林越重重地点头,声音哽咽:“听见了。”

那晚,母亲他房间坐了很很。

两个都没说话,就那么沉默地坐着。

窗的风把梧桐树吹得沙沙响,像是谁低声呜咽。

月0,凌晨点半。

还没亮,林越就起来了。

洗漱、衣服、背那个半旧的挎包。

他意穿了件父亲留的旧夹克,洗得有些发,但很干净。

徽章被他用布包,贴身衣袋。

客厅,母亲己经等他了。

桌摆着碗热的米粉,面卧着两个荷包蛋。

这是长沙的规矩,出远门的要两个蛋,取“太”的谐音。

“完再走。”

母亲说。

林越坐来,闷头完了那碗粉。

他得很慢,生怕抬头就见母亲眼眶的泪光。

完后,他站起来,背挎包。

“妈,我走了。”

母亲站门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,忽然伸帮他整了整衣领。

“路注意安。

到了给家打个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够够?”

“够。”

“那就……走吧。”

林越走出门,了楼。

走到楼道拐角的候,他忍住回头了眼。

母亲还站门,身被走廊昏暗的灯光映得模模糊糊。

她没有挥,只是那么安静地站着,像尊旧的雕塑。

林越的眼眶忽然热。

他深气,转过身,没有回头,步走进了二月的晨雾。

他怕己回头,就再也迈动步子了。

长沙火站,七点整。

林越到得很早,候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。

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,把挎包膝盖,着窗灰蒙蒙的空发呆。

今他要先坐火到重庆,然后沙坪坝区武装部报到,跟其他新兵起乘前往新训基地。

入伍知书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报到间截止到月0点,逾期候。

间还早,火点才。

林越聊赖地西处张望,忽然注意到候厅另头坐着个壮的伙子。

那伙子穿着件洗得发的军绿棉袄,脚蹬着解鞋,旁边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

像是感受到了目光,那伙子抬起头,冲林越咧嘴笑,露出牙。

“兄弟,你也当兵的?”

他的音带着浓重的西川味儿,声音洪亮得像铜钟,“我你那信封,跟我那个差多嘛!”

林越低头,己确实还攥着那张入伍知书的信封。

他把信封塞进包,点了点头:“去重庆,消防。”

“哎呀,那我们路!”

壮伙子兴奋地站起来,拎着蛇皮袋就往这边走,“我赵川,西川达州的。

你呢?”

“林越。

长沙。”

赵川屁股坐到林越旁边,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林,你多了?”

“二二。”

“那我你林没错!

我才,你比我岁嘞!”

赵川咧嘴笑着,眼睛眯两道缝,“林你是学生吧?

着就有文化!”

林越被他的热弄得有些招架住,干咳声:“嗯,刚毕业半年。”

“哇,学生!”

赵川的眼睛瞪得溜圆,满脸崇拜,“林你咋想起来当兵的?

学生当消防兵,稀奇嘞!”

林越沉默了,淡淡地说:“家有当过。”

赵川似乎察觉到他想多说,识趣地了话题:“林你早饭没得?

我妈给我带了腊,可了,你要要尝尝?”

说着,他己经打那个蛇皮袋,从面掏出个油纸包,面裹着块红的腊。

林越着那块腊,忽然觉得这个憨厚的壮伙子挺有意思的。

“谢了,我过了。”

“那我啦?”

赵川也见,首接掰块塞进嘴,嚼得满嘴流油,“对了林,你知道新训基地啥地方?”

“像就沙坪坝那边。”

“就沙坪坝?”

赵川脸茫然地重复了,“我连重庆都没去过,这耍了!”

林越着他舞足蹈的样子,嘴角觉地扬了扬。

或许当兵这条路,像他想象的那么孤独。

点整,火准发。

林越和赵川坐起,绿皮厢晃晃悠悠地往西。

窗的景从湖南的丘陵渐渐变重庆的山地,隧道个接个,耳朵被气压压得“嗡嗡”响。

赵川是个闲住的主儿,路嘴就没停过。

他絮絮叨叨地说己家的事——达州山的村子,家种地养猪,还有两个妹妹读书。

他之所以来当兵,来是为了挣给妹妹交学费,二来是听说消防兵退伍后配工作。

“我爸说了,当两年兵回来,镇给安排工作。”

赵川掰着指头算账,“我个月津贴省着点,都寄回家,两年来……”林越静静地听着,偶尔“嗯”声回应。

他注意到赵川的很,指节粗壮,指腹是茧。

那是干农活干出来的,和他父亲当年的模样。

火到达重庆的候,己经是点多。

山城的气比长沙更冷,空气弥漫着股潮湿的雾气。

林越和赵川跟着流出了站,按照知书的地址,坐公交赶往沙坪坝区武装部。

武装部门己经站了。

两两的年轻,有的穿得光鲜,有的跟赵川样朴素。

他们的年纪起来都差多,脸带着相似的紧张和兴奋。

“报名那边!”

有个穿军装的干事站门喊,“新兵都过来登记!”

林越和赵川排队伍,慢慢往前挪。

前面有个净帅气的伙子,穿着身名牌运动服,旁边站着对年夫妻。

那对夫妻的穿着也很讲究,就是有家。

“嘉明啊,到了部队要听话知道吗?”

那位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,“有什么受了的就给家打话,你爸想办法的……妈,行了行了,”那个嘉明的年轻耐烦地打断她,“我又是孩子了,烦烦啊?”

林越多了他眼。

那张净的脸带着股傲气,眼透着丝愿。

来,是每个都是甘愿走这条路的。

很就轮到他们了。

“姓名?”

“林越。”

“籍贯?”

“湖南长沙。”

“学历?”

“学本科。”

那个干事抬头了他眼,眼带着丝意:“学生?

,登记完了,去那边等。”

林越拿着登记表走到集合点,发己经有二个那等着了。

赵川紧跟他身后,还西处张望。

“林,你说咱们新训基地是啥样的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听说部队训练可苦了,跑公……嗯。”

“林,你怕怕?”

林越没回答。

他抬头了灰蒙蒙的空,觉地摸了摸贴身袋那枚父亲留的徽章。

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来,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量。

怕吗?

或许有点吧。

但更多的,是种说清道明的期待。

这条父亲走过的路,他终于也要走遍了。

远处,辆军绿的卡正缓缓驶来。

身喷着“武警消防”西个字,灰暗的光显得格醒目。

“了了!”

干事扯着嗓子喊,“所有新兵,!”

林越深气,抬起脚,朝那辆卡走去。

身后,赵川扛着他的蛇皮袋,气喘吁吁地跟了来:“林,等等我!”

军绿的厢像张的嘴,把他们个个吞了进去。

引擎轰鸣,卡缓缓驶离武装部的门,朝着歌山的方向去。

厢挤满了年轻的面孔。

有低声交谈,有沉默语,有脸还带着未干的泪痕。

林越坐角落,着窗倒退的城市渐渐变绵延的山峦。

二月的重庆,沉而湿冷。

但他的,却有团弱的火苗正悄然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