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林家事
第1章
汴京城的春寒还未褪尽,宣门的御街早市已经散了,但位于城榆林巷的林府宅,却是热火朝,比那早市还要喧几。
今是林府嫡长林清晏的及笄正礼。
林府正厅“崇礼堂”,地龙烧得滚热,正当的紫檀木案,供着丝楠木雕花的祖先牌位,两旁是对半的汝窑青釉梅瓶,着数枝刚折来的红梅,傲骨铮铮。
林家娘子王氏,身石青织锦对襟袖衫,头着赤点翠的凤钗,端坐正厅偏侧的紫檀交椅。她捧着个炉,眼如刀子般,正刮着面前站排的婆子和丫鬟。
“刘婆子。”王氏的声音,却透着股寒意。
站左侧的位管事婆子身子,连忙前步,垂着头道:“娘子,奴。”
“今是什么子,你可清楚?”
“回娘子,今是姐儿及笄的子,也是咱们林府的桩喜事。”
“你也知道是喜事。”王氏把炉往旁边的几重重顿,发出“当”的声脆响,吓得满屋子噤若寒蝉,“既是喜事,为何前厅摆的茶盏,用的是去年的越窑青瓷,而是前几我意吩咐库房领出来的定窑瓷?”
刘婆子脸煞,扑声跪倒地:“娘子恕罪!奴……奴想着今宾客众多,那定窑瓷是稀罕物,怕忙脚碰坏了,这才……”
“怕碰坏了?”王氏冷笑声,打断了她,“你是怕碰坏了西,还是想让笑话我林家此此刻还拿出几像样的茶具?今来的都是些什么?那是枢密院张的夫,是子监祭酒李的母亲!让家着咱们用旧瓷待客,知道的,还以为林正堂这个户部侍郎是个抠扣索索的穷酸户!”
“奴敢!奴这就去!这就去!”刘婆子磕头如捣蒜。
“迟了。”王氏眼皮都没抬,“客还有半个辰就到,这候去库房箱倒柜,尘土飞扬的,何统?就用那越窑的吧。只过,刘婆子,你这管事的差事,今过后便用领了,去庄子管那些粗使丫头吧。”
刘婆子瘫软地,刚想求饶,就被旁边的两个粗壮婆子架了出去。
屋死般的寂静。
王氏扫了圈众,目光落了角落站着的个身穿藕荷比甲的年妇身。那是二房的柳姨娘,帮着打理些院的杂务。
“柳氏。”王氏唤道。
柳姨娘连忙前,脸堆着笑:“婢妾。娘子有何吩咐?”
“前头的迎宾子,是你核对的?”王氏问道。
“是,婢妾昨晚核对了遍,依着娘子的意思,新党那几位的家眷排左首座,旧党几位交排右首,至于那些个闲散官的,都安排偏厅茶。”柳姨娘回答得滴水漏。
王氏颔首,脸稍缓:“算你还有点脑子。过我还要嘱咐你句,今曹家商号那边若是来,管多重的礼,概许领进正厅。咱们林家虽是什么钟鸣鼎食的顶级豪门,但也绝能让身铜臭味坏了清晏的及笄礼。若是让见商贾之流与诰命夫们同席,我林家的脸还要要了?”
柳姨娘眼闪烁了,随即笑道:“娘子,婢妾晓得轻重。只是……曹家毕竟和爷有些公务的往来,若是彻底拒之门,怕是。如安排西角门那边的偏厅?让清素那丫头去照应?”
到林清素,王氏的眉头皱,眼闪过丝厌恶,但随即又舒展来:“也。清素那丫头闷声响的,也就是个茶倒水的命。让她去西角门守着,告诉她,若是让曹家的冲撞了贵客,我就唯她是问。还有,让她把你那个还没断奶的弟弟了,今若是听到声孩子的哭闹,我就让把周氏那个贱婢的嘴缝起来!”
周氏便是周姨娘,林清素和庶长子林修武的生母。
柳姨娘暗喜,这摆明了是把脏活累活都扔给丫头清素,面却恭敬道:“是,婢妾这就去话。娘子若是没别的吩咐,婢妾这就去前头盯着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王氏挥了挥,仿佛赶苍蝇般。
待柳姨娘退,王氏身边的陪房王嬷嬷了来,边给王氏捏着肩膀,边低声道:“娘子,您这早的立,是让奴佩服。那刘婆子仗着是爷早年间用惯的,除了爷谁也眼,今正借机拔了这颗钉子。”
王氏冷哼声,端起茶盏抿了:“爷念旧,肠软,我可能跟着软。如今郎修文正备考科举,二郎修雅虽然顽劣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,清晏更是要这个节骨眼找个婆家。这个家,若是再紧紧皮子,让轻了去,将来孩子们怎么抬头?”
王嬷嬷连连称是:“娘子说得是。咱们姐儿才貌,今这及笄礼过,怕是这汴京城的媒婆要把咱们家门槛都踏破了。”
到儿,王氏的脸终于露出了丝切的笑意:“清晏这孩子争气,琴书画样样拿得出。今我意请了夫来给她加笄,就是要让那些夫们,咱们林家的嫡,那是配得公侯府的。”
正说着,头来阵急促的脚步声,个青衣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:“娘子,娘子!客们到了!张的夫驾已经到了巷子了!”
王氏猛地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脸的凌厉瞬间收敛,了副雍容贵的笑容:“,扶我去二门迎接!”
……
与此同,林府西角门的偏厅,气氛却有些压抑。
这比正厅宽敞明亮,光有些昏暗,透着股常年见阳光的霉味。几张半旧的榆木桌子随随便便地摆着,面着的茶点也是正厅挑剩的碎渣子。
个身穿素棉布衣裙的,正蹲墙角,拿着把算盘,噼啪啦地拨弄着。她过七八岁的年纪,身量纤细,眉眼虽然清秀,却透着股子清冷和倔,正是林府的庶出姐,林清素。
她旁边,坐着个唯唯诺诺的年妇,怀还抱着个两岁的幼童,正是周姨娘和她的幼子。
“素儿啊,”周姨娘压低了声音,带着哭腔道,“咱们就这儿待着吧,万别出声。娘子刚才话来了,若是弟弟哭声,就要罚我。你如今边关生死未卜,咱们娘俩府就像那浮萍样,可敢惹事啊。”
林清素的算盘珠子停,抬起头了母亲眼,声音静:“姨娘,去了边关是为了挣军功,是为了让咱们能直起腰杆。咱们府虽是庶出,但也姓林,也是主子。您若是己先把己当了奴才,那谁也救了咱们。”
周姨娘被儿抢了句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反驳,只是把怀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。
就这,门帘被猛地掀,阵冷风灌了进来。个穿红着绿的管事媳妇走了进来,拿着本账册,脸的耐烦。这是王氏身边的得力助,称“刁嫂子”。
“哎哟,姐还算呢?”刁嫂子斜着眼着林清素,“前头正厅的炭火够了,娘子吩咐再领斤霜炭去。库房那边说要核对个月的余量,这钥匙和账本都柳姨娘那儿,柳姨娘忙得脚沾地,让我来找你。说是你算得,怎么这点账还要算半?”
林清素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的灰尘,语气淡淡的:“刁嫂子,是我算得慢,是这账目对。”
“对?”刁嫂子眉竖,“怎么就对了?这账可是柳姨娘亲记的,难你怀疑柳姨娘账?”
“我没说柳姨娘账。”林清素走到桌边,将算盘往刁嫂子面前推,“个月府进了斤霜炭,正厅用了八斤,爷书房用了斤,娘子房用了七斤,两位房各用了二斤,剩的给各房姨娘和姐。这账面写着结余斤,可库房实际只剩了斤。这斤的亏空,去哪儿了?”
刁嫂子脸变,眼有些闪躲:“这……这炭火本就是易耗品,有些碎了末了的,也是常事。你个未出阁的姐,哪怕是庶出的,也该这些细枝末节斤斤计较。赶紧签了字,让我把炭领走,若是耽误了正厅的贵客取暖,你罪得起吗?”
“斤炭是数目,若是碎末,那得碎什么样才能了这么多?”林清素寸步让,“若是也就罢了,今是长姐及笄的子,府多眼杂。若是这笔糊涂账弄清楚,回头娘子查起来,发库房空了,怪罪来,说是咱们管力,饱囊,那候刁嫂子你是替我担着,还是替柳姨娘担着?”
“你!”刁嫂子被噎得说出话来,指着林清素的鼻子,“个伶牙俐齿的姐!着像个闷葫芦,没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!那你说怎么办?正厅那边可等着炭呢!”
“简。”林清素若,“刁嫂子既然说是碎了,那就请刁嫂子领用子写明‘因搬运损耗碎裂斤’,签您的名字和印。有了这个,我便给您库房门。回头娘子问起来,也有个凭证。”
刁嫂子气得脸的粉直掉:“你这是要逼死我啊!我要是签了这个字,娘子得扒了我的皮!”
“那就签。”林清素重新坐回扎,拿起算盘,“签,这炭就能领。或者,刁嫂子去请示娘子,让娘子亲发话,用走账,那我也立刻门。”
刁嫂子咬牙切齿地盯着林清素了半晌,见这丫头软硬,也有些发虚。那斤炭确实是被她伙同柳姨娘身边的丫头运出去卖了,本想着今糟糟的能蒙混过关,没想到这庶出的丫头眼毒细,竟然眼就穿了。
就僵持之际,头突然来阵爽朗的笑声:“哈哈哈,这就是林府的待客之道吗?把我晾这偏厅也就罢了,怎么连杯热茶都喝?”
刁嫂子和林清素同惊,转头望去。只见个身穿酱绸缎长袍、腰间挂着佩、腹便便的年男子步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红木箱子的伙计。
来正是汴京城有名的商,曹氏商号的掌柜,曹万。
刁嫂子见是曹万,立了副嘴脸,也管炭的事了,堆着笑迎了去:“哎哟,是曹掌柜!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咱们娘子前头正忙着接待诰命夫们,意嘱咐了,若是您来了,定要招待。”
曹万扫了眼这暗的偏厅,冷哼声:“招待?就招待这个连个火盆都没有的鬼地方?我曹某虽然是个生意,但也知道礼数。今我是来给林姐贺礼的,怎么,连正厅的门都让进?”
刁嫂子面露难:“这……曹掌柜,您也知道,今来的都是朝廷命官的家眷,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就能起?”曹万声音拔了几,显然是动了怒,“我这箱子装的可是两尺的红珊瑚,价值连城!既然林家,那我抬走便是!”
说着,曹万转身就要走。这要是让他走了,林正堂那边肯定怪罪来,毕竟户部有很多采还要倚仗曹家。刁嫂子急得直跺脚,却又敢擅主带他去正厅。
“曹掌柜请留步。”
道清脆的声音响起。林清素缓缓站起身,走到曹万面前,行了个标准的礼。
“子林清清素,见过曹掌柜。”
曹万停脚步,打量了眼林清素:“你是林家哪位姐?着倒是面生。”
“我是府的姐。”林清素卑亢地说道,“今府确实宾客众多,家母唯恐招待周,怠慢了贵客,才将各方宾客厅而治。这偏厅虽简陋,却为清净,正适合谈些己话。”
“己话?”曹万挑了挑眉,“我和你们林家有什么己话可谈?”
林清素笑,转身对刁嫂子说道:“刁嫂子,去把那斤霜炭的账目拿去给柳姨娘过目,就说是我说的,先从曹掌柜来的贺礼子预支部‘火耗’补,回头再算。另,去我房把那罐去年的雨前龙井拿来,这的茶渣子确实配曹掌柜。”
刁嫂子愣,随即明了林清素是给她台阶,那斤炭的亏空若是能用曹家的礼遮掩过去,那是再过。她连忙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姐说得是,奴这就去办!”说完溜烟跑了。
支走了刁嫂子,林清素这才转头向曹万,低声道:“曹掌柜,您今来,恐怕只是为了礼这么简吧?前几我听父亲过,户部近要汴河沿岸重新招标几家商号负责转运粮草,曹家……似乎并首选之列?”
曹万脸变,原本的倨傲瞬间收敛了几,眯起眼睛着眼前这个姑娘:“姐这话是从何听来的?”
“从何听来的重要。”林清素淡然,“重要的是,我知道曹掌柜今带着重礼来,是想父亲面前露个脸,争取这个机。既然是有求于,又何乎是正厅还是偏厅呢?若是进了正厅,那群命清的官爷面前,您除了被冷嘲热讽,又能得到什么?倒如这偏厅,喝杯热茶,稍安勿躁。待前头礼了,父亲之,我让去请父亲过来,哪怕只是盏茶的功夫,对曹掌柜来说,也比正厅坐冷板凳得多吧?”
曹万盯着林清素了许,突然哈哈笑起来,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直掉。
“!个姐!林有如此,是气!”曹万袖挥,径直走到张椅子坐,“那我就听姐的,这偏厅等着!那红珊瑚,就劳烦姐替我收着了!”
林清素欠身:“多谢曹掌柜谅。”
此,前院正厅来阵悠扬的丝竹之声,紧接着是礼官亢的唱和声:“吉已到——加笄——”
林清素转头望向正厅的方向,目光穿过重重院墙,仿佛到了那个被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般包围着的嫡姐林清晏。
那是两个界。
“素儿,”周姨娘过来,惊胆战地拉了拉儿的袖子,“你……你怎么敢跟刁嫂子那么说话?还敢跟这个生意的……”
林清素回过头,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,眼变得异常坚定:“姨娘,咱们能总躲着。战场拼命,我也得这宅子,给咱们拼出条路来。”
……
正厅崇礼堂,气氛庄重而热烈。
林清晏身穿素深衣,跪锦垫之。夫正笑着拿起根的簪,缓缓入她如的秀发之。
王氏坐旁,着儿如花似的容颜,眼眶红,脸却是掩饰住的骄傲。
首的宾客席,枢密院张的夫到旁边李祭酒母亲的耳边,低声道:“这林家的姑娘然是个胚子,举止也端庄。听说琴书画都?”
“那是然。”李夫点了点头,“林虽然朝算显赫,但毕竟是书门,家教是的。只是听说这林家还有个庶出的儿子,是个武夫?”
“哎哟,那可面。”张夫撇了撇嘴,声音虽,却清晰地入了周围的耳,“的读书家,怎么出了个舞刀弄棒的?这若是结了亲,将来那舅子是个粗,岂是让笑话?”
坐首的王氏虽然受礼,但这闲言碎语却也听得切,嘴角的笑意僵,的帕子被攥得死紧。
就这,门突然来阵急促的蹄声,紧接着,个身穿铠甲、满身尘土的令兵顾门房阻拦,直接冲到了正厅门,声喊道:“报——西急递!陪戎校尉林修武,有家书到!”
场瞬间安静来。
王氏的脸“唰”地了。这个候,这种满身煞气的兵卒闯进来,简直就是喜的子泼了盆脏水!
“混账!”王氏猛地站起身,厉声喝道,“今是什么子,也是你这等粗能闯的?还给我叉出去!”
“慢着!”
直坐主位抚须笑的林正堂突然了。他虽然也喜武,但听到是儿子的家书,动。毕竟那是他西唯的血脉。
“把信呈来。”林正堂沉声道。
那令兵膝跪地,呈封沾着血迹的信函。
王氏旁急得直跺脚:“爷!这多吉啊!清晏还跪着呢!”
林正堂没理王氏,接过信拆,眉头瞬间锁紧,随即又舒展来,后竟是拍腿,声道:“!个孽障!竟然没死!”
众宾客面面相觑,知发生了何事。
林正堂站起身,顾周,脸露出丝复杂的表,既有欣慰,又有丝尴尬:“让各位见笑了。是我那器的庶子修武,夏城前哨战,斩首两级,虽身负重伤,但……活来了。”
群发出阵低低的惊呼。斩首两级,重文轻武的宋,虽然算什么功,但对于个初出茅庐的家子弟来说,能西夏的刀活来,已是易。
张夫和李夫对眼,眼的轻稍收敛了些。
王氏站旁,着丈夫动的样子,味杂陈。她了眼跪地的儿,又了眼那封带血的家书,突然升起股烈的危机感。
那个被她赶去边疆死的庶子,竟然的活着回来了?而且还立了功?
这林府的,怕是要变了。
而西角门的偏厅,林清素正端着茶盏,听着头来的喧哗声,嘴角勾起抹淡的笑意。
“,你到了。”她轻声语,将的茶饮而尽。
茶有些苦,但回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