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唐百年

第2章 高唐百年(2)

高唐百年 花鹿不花 2026-01-26 06:02:22 都市小说
回 义和团残旗奔 唐家戏台初绽义旗猎猎烬余灰,唐宅深宵祸患催。

弱携牌戏路,雏伶抱鼓踏尘。

年槐藏忠骨,曲腔新泣血归。

莫道梨园皆戏子,台台是和非。

光绪年冬(0 年),唐城风雪如刀,刃尖刮过运河水面,卷起的冰碴子打岸边枯苇,簌簌作响,像谁暗处磨牙。

城西铺的唐家宅院,本是运河码头数得着的殷实门户 —— 祖着碾米作坊,兼营南货栈,攒的家底,足够县城官道街置进青砖院。

朱漆门的铜擦得锃亮,院的槐树枝桠遒劲,往年这候该挂着晾晒的米袋,如今却只悬着半串冻硬的红辣椒,风雪晃得慌。

打义和团首隶、山闹起来,唐爷子就没睡过安稳觉。

他接济过几伙逃难的拳民,又货栈地窖藏了面“扶清灭洋” 的杏旗,这几年又为红枪的据点,那旗边角绣着,透着月光,像团没燃尽的火。

可这火,终究引来了烧身的祸。

这更,钟鼓楼的更鼓刚歇,城头炮响突然如雷,震得院槐树叶落了满地。

唐家门被撞得砰砰作响,门闩“咔嗒” 断两截,几个持枪的衙役踹角门,靴底沾着的雪水青砖踩出印。

为首的巡检举着火把,火光映得他脸的刀疤红,声喊:“奉县尊令!

查抄勾结拳匪的唐宅!”

正屋,唐爷子刚吹灭油灯,听见动静,把将长子唐景垣拽到身后。

他着枯瘦的,从供桌底抽出那面杏旗,塞进灶膛。

火苗“” 地窜起,吞噬着布料,烟裹着焦糊味飘出来,像替谁哭。

可火光太亮,映着墙贴的义和团符咒 —— 纸红字,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,早被冲进来的衙役了个切。

“啊!

拳匪,罪加等!”

巡检狞笑着踹八仙桌,茶碗碎了地,滚烫的茶水溅地,很结了层薄冰。

家们箱倒柜,元、账本扔得满地都是,唐太太抱着儿唐豆包(后改名豆包)躲屏风后,绣鞋的被屏风勾住,她敢动,只把儿往怀紧了紧。

二儿唐景梅(岁)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,刚想冲去,却被妹唐豆花(0岁)死死拉住衣角。

豆花的冻得冰凉,着说:“姐,别去……”混,唐景垣突然推后窗,寒风裹着雪灌进来。

他踩着窗台身房,瓦片被踩得“哗啦” 响。

巡检抬枪便打,子弹擦着他后背划过,带出道血痕,染红了落肩的雪。

“爹!

娘!

孩儿先走步!”

他嘶吼声,声音被风雪吞了半截,很消失,只留房顶串凌的脚印 —— 那脚印朝着县城方向,终要落哪条街、哪个巷,谁也说清。

唐爷子被按跪院,雪落他花的头发,很积了层。

衙役的靴子踹他背,他“咳” 了声,血吐雪地,像朵暗红的花。

“西,藏反旗,该当何罪?”

巡检的声音像淬了冰,话音未落,门又涌进队清兵,甲胄的铜钉闪着冷光。

为首的将领勒着,蹄踏冻硬的地,冷笑:“这唐家,留得!”

枪声响起,唐景梅正被豆花拽着往后院跑。

她们踩着雪,深脚浅脚,过矮墙,景梅的棉袄被墙头的碎瓷划了道子,冷风往灌,她却顾疼。

两钻进运河边的芦苇荡,沿着结冰的河道往县城挪,走了约莫个辰,终于见钟鼓楼的剪—— 那楼檐翘角雪像只展翅的鸟,往每到整点就出浑厚的钟声,此刻却静得吓。

绕过钟鼓楼,便是官道街,街的商铺都关着门,门板贴着官府的封条,只有几家当铺的灯笼还亮着,昏的光落积雪的路面,照得歪歪扭扭。

“姐,我渴……”豆花冻得首哆嗦,牙齿打颤,怀紧紧搂着只破旧的布虎 —— 那是母亲亲缝的,虎的耳朵缺了只,眼睛是用纽扣缝的,如今是母亲留的唯物件。

景梅西处张望,瞥见街角山西馆旁的馆井,井台用青石板铺就,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,此刻盖着层薄雪。

她扒积雪,找来根枯树枝探了探,井水没冻实,还能舀出些温水。

她用捧着水喂给豆花,井水带着点甘润,却冰得指尖发麻。

“再忍忍,去迎春街找‘长春班’。”

唐景梅咬着牙,雪水顺着脸颊往流,她擦了擦,“我听说戏班招学徒,咱俩扮作难民,总能活去。”

迎春街是县城热闹的戏班聚集地,锣鼓声、唱腔声能飘出半条街,此刻却只有风声巷子打转,像谁低声哭。

更的梆子响,唐就醒了。

槐木梆子敲豆腐挑子的前杠,“笃——笃——”声顺着关街的石板缝往城爬,像条肯睡去的槐虫。

着铜勺站汽,勺背往压,热豆腐脑裂两半,味顺着梆声爬回石缝,虫有了翅膀,飞进每户窗棂。

把后勺豆腐舀进木桶,抬头树——树冠比戏楼还,根须却爬满半个街,像位肯离席的观众,守着台几年的悲欢离合。

他的眼前又出了戏台那个英姿飒爽的她,伸掰截枯枝,指节拧,树皮“啪”地裂,露出面的纤维,带着昨雨水的腥甜。

槐树声响亮的孩子哭声突然来,他走到跟前到圆圆的眼睛,红扑扑的脸、红红的嘴唇向朵含苞待的喇叭花。

他抱起她立刻哭啦,将她到豆腐挑子前端,转身挑起豆腐挑子。

他拿起那只新刻的还留着刀痕,木纹渗着豆腐水,带青,像块没来得及凝固的豆脂的槐木梆子,清脆悦耳的梆声响起,这个西竟然笑出了声。

个月后,唐县城迎春街。

雪化了,路面泥泞,踩去“咕叽” 响。

“长春班” 的戏园子就街段,门挂着褪的红绸,风吹过,绸子打门框,像谁轻轻拍门。

隔壁是家卖糖的铺子,糖稀的甜飘过来,勾得肚子发空。

戏园子门贴着张纸告示,写着 “新排《蛇》,每演”,字迹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,却仍引着路过馆井挑水的姓驻足 —— 戏班师傅、街坊邻,都爱用这井的水,说水质软,熬汤、沏茶都格。

唐景梅裹着件补摞补的棉袄,袖磨得露出了棉絮,她牵着豆花。

豆花比个月前瘦了些,脸还是圆圆的,只是眼了往的活泛,多了点怯生生的劲—— 这个月,她们靠官道街捡煤渣、帮商铺扫雪的,就缩钟鼓楼的墙角,听着更夫的梆子声入睡,渴了就去馆井接些凉水,饿了就啃块硬邦邦的窝头。

戏园子管事正叼着烟杆剔牙,烟杆的铜锅泛着光,他见两个脏兮兮的丫头过来,皱着眉挥:“去去去!

戏班收花子!”

唐景梅“扑” 声跪,膝盖砸泥地,她却没觉得疼。

从怀掏出那半块佩,捧着,佩被温焐得温热,她说:“爷,我爹是米铺的,铺,让拳民害了…… 我唱几句戏,求您收我当学徒!”

她清了清嗓子,尽管喉咙干得发疼,却突然亮了嗓子:“苏离了洪洞县 ——” 声音算亮,却带着股子脆生生的韧劲,像初春刚解冻的馆井水,撞青石板井台,溅起清亮的响。

管事的耳朵动了动,把烟杆从嘴拿出来,眯着眼打量她:“哟?

这丫头有点意思。”

转头瞥见躲景梅身后的豆花,又嫌弃地皱眉:“她呢?”

“她是我妹子,我学戏,她给我浆洗缝补,还能去馆井挑水、帮后厨烧火,这井的水甜,烧出来的水熬粥都,绝戏班的饭!”

唐景梅急生智,紧紧攥着豆花的,怕她被赶走 —— 她知道,戏班后厨缺脚勤的,水更是了,馆井的水,说定还能让管事多几意动。

管事的咂咂嘴,吐了烟圈:“行吧,先留当烧火丫头。

若有灵气,再教她唱戏。”

就这样,唐景梅了“长春班” 的烧火丫头。

每亮,她就要跟着后厨的李师傅去馆井挑水,井绳粗粝,勒得肩膀发红,她却咬着牙次挑两桶 —— 这井的水确实,挑回去倒进缸,清澈见底,连点杂质都没有。

灶房劈柴烧水,斧头沉,她劈儿就揉揉胳膊,可次拿起斧头,还是卯足了劲。

,别都睡了,她蹲戏台后师傅们排戏,戏台的木板缝漏着光,她就借着那点光,把师傅们的唱腔、身段记。

她记,又肯苦,个月后竟把《连》窦尔敦的唱段学了个八,连身段都模仿得有模有样。

班主唐长荣(与她同姓,后来认作义父)偶然撞见她柴房练唱,还拿着根木棍当鞭,子就惊住了。

他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:“这丫头,倒是个唱武生的料!”

唐景梅又惊又喜,眼泪差点掉来,她知道,这是她离 “活去”,离 “找回家” 近的步 —— 她还想着,等将来出头地了,要去官道街寻的落,要钟鼓楼唱出戏,让爹娘有灵能听见,还要用馆井的水,给豆花熬碗热粥,让她再也用啃冷窝头。

至于豆花,被到后厨帮厨。

后厨的油烟,她每要洗几只碗,泡得发,却从说累。

空闲,她帮着去迎春街些零碎物件,着街的戏服铺子、器行,眼睛闪着光;忙起来,就跟着景梅去馆井水,两抬着半桶水,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,井水晃出涟漪,映着她们的子,倒也有几暖意。

有,戏班收了场,师弟饿得首哭,豆花从怀摸出半块馒头—— 那是她省来的晚饭,刚想塞给师弟,却被管事发。

管事把夺过馒头,扔地,用脚碾得稀烂,骂道:“杂种!

戏班的馒头也是你能碰的?”

举就要打。

“住!”

声清喝来。

唐景梅拎着烧火棍冲过来,护豆花身前,烧火棍还沾着火星子。

“她是我妹子!

要打先打我!”

她瞪着管事,眼的劲,倒让管事愣了 —— 那眼,像了钟鼓楼的铜铃,着起眼,响起来却震得耳朵发颤;又像馆井的井水,着温和,底却藏着股韧劲。

管事冷笑:“哟,护了?

那从明儿起,你俩都去刷戏箱!”

刷戏箱是戏班贱的活计。

旧戏服沾着汗腥味、油味,戏箱角落藏着蟑螂臭虫,刷还要挨骂。

可唐景梅和豆花却刷得认。

景梅刷着刷着,总忍住摸那雕着牡丹的箱角—— 后来她才知道,这戏箱是当年义和团首领用过的,首领战败后,戏箱被辗转卖到了 “长春班”,箱底还刻着个模糊的 “义” 字。

豆花则把馒头掰碎,撒戏箱缝隙喂蟑螂,她说:“这样蟑螂就咬戏服了,师傅们穿得干净,迎春街唱得才听,到候来听戏的多了,咱们就能多挣点,以后用馆井的水熬豆浆喝。”

腊月二,过年。

钟鼓楼的钟声敲了二,清脆的声响遍城,连馆井的水面都跟着颤了颤。

戏园子门贴出了张红纸,用笔写着:“除夕,唐景梅首演《岔》,红纸被风吹得轻轻晃,引来了从官道街、迎春街赶来的姓围观。

原来,唐景梅苦练半年,唐长荣她实有赋,便给了她台的机;而豆花为了帮衬姐姐,跟着后厨师傅学熬豆浆、豆腐,她巧,知道馆井的水软,专门用这井的水浸泡豆、熬煮豆浆,出来的豆腐得能掐出水,连师傅都夸她有悟。

戏楼寺广场秋棉市,临着子市支渠。

渠水刚解冻,水面漂着碎冰,像谁打碎的月。

楼檐的红灯笼还没褪尽年关的喜气,红灯映着汽,汽裹着梆声,把清晨的唐煮锅滚烫的豆腐。

把挑子停台,杠,清脆的梆子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
没落,台后帘子猛地掀起,。

“景梅,”他压低嗓音,“这是碗豆腐,趁热。”

唐景梅挑挑眉,铜勺梆子轻轻磕,声音晨光连片,像条蜿蜒的河。

唐景梅把豆腐桶往前推,地豆腐的颤动,卤水与豆浆的味凝的年。

除夕,雪花又飘了起来,轻轻落红纸,很化了,留点点湿痕。

迎春街挂起了红灯笼,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汽,年味裹着饭菜飘满整条街,馆井旁也围了些水的街坊,说说笑笑的,倒比往热闹了。

唐景梅站后台,对着镜子整理戏服。

戏服是深蓝的,绣着的花纹,有点旧,却很干净。

她摸了摸怀的半块佩,佩还,像父亲陪着她。

那个占山伯父经常晚来找父亲,他知道他们都是红灯照,和她青梅竹的曾经是的跟屁虫。

她又望了眼戏台央那面空荡荡的鼓—— 那鼓圈,是用戏班后院棵槐树的枯枝箍的,槐树长得粗壮,枝丫曾遮了半个院子,后来知怎的,被雷劈焦了,只剩半截树干。

给她的那截枯枝唐景梅藏,枕头底,他们说要等将来面“忠义鼓”,鼓声响起来,能让钟鼓楼都听见,能让馆井的水都跟着应和,能让那些都听见。

“姐,我给你姜汤来了!”

豆花端着热气的碗跑来,碗沿冒着汽,她的鼻尖冻得红,像颗透的樱桃。

姜汤是用馆井的水熬的,还加了点红糖,暖得头发热,喝,连脏腑都舒展来。

唐景梅接过碗,喝了,笑着摸了摸豆花的头:“等今晚唱完了,姐带你去迎春街糖儿,要那种画着孙悟空的,再去钟鼓楼听钟声,咱们还去馆井打桶水,回家熬点甜汤喝。”

豆花用力点头,眼睛亮闪闪的,像落了星星。

后台的锣鼓声渐渐响了起来,唐景梅深气,握着豆花的,走向戏台—— 那戏台,迎春街的灯火,钟鼓楼的钟声,馆井的甘润,是她的生路,也是她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