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春宴

第2章

赏春宴 sunmr 2026-01-25 04:39:13 玄幻奇幻

宣八年的春阳穿过棱棠纹窗棂,青砖地烙细碎的斑。寅刻,徐向晚已耳房由着青黛梳头,铜镜映出窗飞檐蹲着的脊兽,琉璃眼珠子被晨露润得发亮。

“姑娘今穿那件艾绿暗纹褙子可?“青黛捧着红木妆奁轻声道,“前针房新裁的月裙,裙角缀的铃还是您亲挑的缠枝纹样。”

徐向晚拣了支素嵌珍珠簪子,忽听得院墙来梆子声。这是祖父朝归府的信号——徐阁每寅正入宫参加早朝,雷打动已二余载。她将鱼佩系杏丝绦,裙裾扫过廊新糊的茜纱,惊起两只啄露水的鹂。

正房前的青石甬道洒着细盐,几个粗使丫鬟正用鬃刷子刷洗昨春雨留的苔痕。徐向晚绕过壁,正撞见弟明允抱着竹骨纸鸢往角门跑,松花素面直裰沾着墨迹。

“仔细父亲瞧见又要罚跪祠堂。“她伸替弟弟理了理歪斜的巾,指尖触到年温热的耳垂。二岁的男孩儿咧嘴笑出两颗虎牙:“长姐知,西跨院墙头的猫儿生了只雪团子似的崽子,昨儿得祖母软,许我们搭个竹棚呢。”

话说到半截,忽听得正厅来茶盏搁花梨几案的脆响。徐向晚忙将弟弟往月洞门推,己整了整袖往花厅去。转过二扇紫檀木嵌母屏风,正见祖父徐谦端坐太师椅,绯孔雀补子公服尚未,带钩垂着的鱼符随着呼轻轻摇晃。

“晚儿给祖父请安。“她行罢礼,目光扫过祖父脚边鎏狻猊炉升起的篆烟。沉木混着龙脑的气息厅堂浮沉,这是徐阁年来养的习惯——朝后要雾静坐半柱辰,方能褪去宫带来的肃之气。

徐向晚垂侍立,注意到祖父左拇指的翡翠扳指缺了个角。那是去岁冬月鞑靼使臣朝贡,祖父文殿与兵部尚书争执军饷调度,慎磕青铜烛台的痕迹。此刻那抹残缺映着晨光,倒像是嵌了粒砂。

“前来的《贞观政要》批注,倒是比你兄长们得透彻。“徐谦忽然,声音像陈年的竹风摩擦,“只是论及均田,怎的避谈土地兼并?”

徐向晚感觉掌渗出薄汗。她今梳的挑髻略沉,压得后颈有些发酸:“孙愚见,田之弊兼并,而赋役均。正如祖父月奏疏所言,清丈田亩当与编修册并举…”

话未说完,头突然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徐谦眉皱起两道深纹,徐向晚却暗松了气——这定是母亲王氏又训诫厨房婆子。然,片刻后穿蜜合比甲的管事嬷嬷碎步进来,发间镶挑都歪了:“禀爷,夫请姑娘去厨房新到的太湖鱼。”

徐向晚退出花厅,瞥见祖父从袖取出本蓝皮奏折,朱批的”朕安”二字纸页间若隐若。檐角铁叮咚作响,她突然想起昨定公府见到的獬豸纹样——督察院那些的补子,绣的也是这般张牙舞爪的兽。

厨房设府邸南角的抱厦,刚过卯便蒸着茫茫的雾气。徐向晚才踏进门槛,就被母亲塞了柄湘妃竹骨秤:“称称这篓鳜鱼可够斤,你父亲同僚间要来尝新酿的梨花。”

王氏今着了件宝蓝织缎交领袄,蜜蜡耳坠随动作晃两团琥珀的光。她边指挥厨娘将腌的鹿串签,边转头对儿道:“前院书房要的帘子可绣了?你祖父厌烦市卖的那些个俗气花样。”

徐向晚应声,目光掠过母亲腕间的翡翠镯子。那是父亲江西按察使带回的聘礼,水头的坑玻璃种,此刻浸厨房的烟火气,倒显出几违和的温润。她忽然想起季腕间那串佛珠,乌木珠子挨着玄护腕,冷硬得像他审犯的眼。

“姑娘仔细烫着!“青黛的惊呼拽回她的思绪。灶台青瓷瓮咕嘟咕嘟冒着泡,火腿与春笋的鲜混着新米清,勾得檐麻雀都扑棱棱落窗棂。徐向晚用匙舀了勺汤试味,氤氲水汽染得睫都湿漉漉的。

巳刻,徐向晚终于得空回到西厢房。推雕花门扉的瞬间,七八只绸蝴蝶从梁垂落——这是弟明昭央她扎的玩意儿。临窗炕散着未完的绣绷,杏红缎面勾出半朵木樨花,旁边搁着本卷边的《梦溪笔谈》。

“姑娘歇歇。“青黛捧来缠枝莲纹盖碗,“夫方才遣来说,晚膳要添道蟹粉狮子头,教您去库房挑合适的盛器。”

徐向晚倚引枕,目光掠过古架那对钧窑青釉花瓶。这是她及笄祖母的贺礼,瓶身冰裂纹仿佛藏着整个江南的烟雨。此刻瓶着几枝半的芍药,花瓣边缘还沾着晨露,让她想起季衣摆那抹棠红。

的头西斜,库房梁柱青砖地细长的。徐向晚着羊角灯穿过重重樟木箱笼,忽听得顶棚来窸窣响动。抬头望去,只见季常穿的那种玄衣角横梁间闪而过,腰间悬着的鱼符碰出清越声响。

“姑娘?“掌库婆子举着油灯过来,“可是要找那霁蓝釉碗碟?”

徐向晚按着狂跳的,再梁已空物。她胡指了粉缠枝莲纹餐具,转身绣鞋绊到箱笼铜锁,险些撞倒多宝格的珐琅鸣钟。鎏钟摆晃动的节奏,竟与那竹林间季腕佛珠相撞的声响莫名相似。

暮合,徐府各院次亮起羊角灯。徐向晚跪祠堂给先祖,檀灰落父亲从江西捎回的青花瓷炉。供案那对錾花铜烛台,还是曾祖母当年的嫁妆,烛泪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月光。

“晚儿。“父亲徐晏的声音突然身后响起。他刚从衙门回来,藏青纹直裰摆还沾着墨迹,腰间牙牌随着动作轻晃:“前托寻的《农政书》残卷,可收藏书阁了?”

徐向晚应声,注意到父亲拇指的茧——这是常年握笔留的痕迹,与祖父虎处的刀疤。

戌梆子响过声,徐府渐渐沉入静谧。徐向晚却辗转难眠,索披了件月缎面篷往藏书阁去。廊石灯笼烛火摇曳,将她的子粉墙,拉长得像季那柄绣春刀。

推樟木门的瞬间,霉味混着墨扑面而来。徐向晚踮脚去够顶层那册《工物》,忽听得身后来衣料摩擦声。转身望去,季正站《明典》的书架前,玄行衣几乎融进暗,唯有腰间鱼符泛着冷光。

“徐姑娘游书的癖,倒是与令祖如出辙。“他指尖划过某卷书脊,皮封面赫然印着《盐铁论》个朱砂楷。徐向晚注意到他今未佩绣春刀,取而之的是柄乌木鞘短剑,剑柄缠着褪的朱红丝绦。

“季深访…“她将篷裹紧些,青石地砖的凉意顺着绣鞋爬来,“可是又要查什么矫之事?”

季忽然轻笑出声。这是徐向晚次见他笑,薄唇勾起的弧度像新月划破乌,连带着眼尾那道浅疤都柔和几。他抽出卷《洗冤集录》,书页动间掉出片干枯的棠花瓣:“御史台昨收到匿名状,说徐府藏书阁藏着前朝书。”

徐向晚俯身拾起花瓣,发背面用蝇头楷写着半句诗:片晕红才著雨。这是她去年夹《府诗集》的杏花笺,墨迹被潮气洇,倒像是季衣摆晕染的血迹。

“让见笑了。“她将花瓣重新夹回书页,“徐家儿读得’妇诫’,只这些杂书寻些地。”

季突然向前半步,沉水的气息笼罩过来。他抬从徐向晚发间拈半片纸屑,指腹经意擦过耳垂:“徐阁若知孙半男子,知要摔碎多方端砚。”

徐向晚正要反驳,忽听得阁楼来瓦片轻响。季骤凛,揽住她腰身闪到屏风后。徐向晚的鼻尖撞他胸前护镜,凉意得她打了个颤。透过镂空雕花,望见个蒙面正将某卷书塞入怀,书脊烫的《河防览》字月光闪过。